夜晚,晚到便利店即将打烊的时候,一个胖子走进来。除了店员以外,店里还剩下你们两位客人。
胖子仅仅是胖,其他的体貌特征全都不值一提,不过他也没有太胖,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太平庸太常见,所以第一句话只能把他叫作胖子。
胖子、胖子、胖子。
“附近有不少蚊子啊。”他挑了一瓶驱蚊水,放到店员面前说。
“晚上蚊子都出来了,”店员回答,“三十三块九。”
“等等。有更便宜的款式吗?”胖子说。
“大概有的。”店员不一会儿从货架里拿来一个小小的驱蚊棒。
“这里面是液体还是药膏?”胖子拿起驱蚊棒,用眼睛仔细端详,他没戴眼镜,却像一个近视那样非得将那件商品紧紧贴近鼻翼,仿佛将要嗅出里面的味道。
“液体,用的时候像这样。”店员拿起驱蚊棒,在胳膊上做出涂抹的动作。
胖子继续像盯视商品一样瞪着看店员两只活动的手臂,“好,我要这个。”他似乎理解了店员的意思,可是根据他那双始终无法放松的眼睛,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理解了。
“二十三块八。”店员唱出价格以后,那边的声音就消失了,你当然以为胖子已经付钱离开,直到你自己挑好东西也去结账。
你把商品放在桌子上,才发现店员的样子有些尴尬。
“我说,你愿意替我买单吗?”
第一次的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对你说的话,直到那个胖子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给我买单吗?”
这回,你知道身边的胖子在对你说话。你想无视这话语,转念又放弃,当你为自己的东西付过钱以后,才腾出空来说,“我不会替你买单,我看不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拿起东西走到店外坐下来,胖子跟在后面,在另外一张桌子边也坐下来,他挽起裤腿,开始往自己的小腿上涂驱蚊水。
“这些蚊子真讨厌啊,就算隔着衣服也要咬你一口,和那些藏在床缝里的臭虫一样讨厌。”他说。
你没有搭话,决定继续这样冷落他。
“好喝吗,那个?”他看到你往装冰块的杯子里倒西瓜汁。
即使故意低头不往他那边看,你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你被这种意识折磨得即将要脸红,你赶在脸红的前一刻说,“并不好喝。”
“那为什么要喝?”
“喝起来玩玩。”
“为了玩玩?”
“没有其他选择。”
“嗬嗬,没有其他选择,这句话说得精彩啊。”
你不再说什么,一股厌恶的情绪缠绕在你的心间。你慢慢地啜饮料,眼睛追寻手中荧幕的点点闪动。便利店中的光亮一块一块地暗下去,直到外面的灯牌也熄灭了,换了常服的店员走出来,把门锁上。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胖子朝店员举起一支万宝路,店员没接那烟就离开了。
一段时间里,谁也没说话,有只猫从路上经过,胖子掰了半根香肠喂给他。
“在等朋友吗?”胖子继续问你。
“没有,已经打了车。”你说。
“什么时候到?”
“六分钟。”
“六分钟啊,六分钟还能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呢。”你突然来了兴头,想要刁难他一番。
“比如死,死不需要六分钟,六秒钟就够了。六分钟足够一个人死掉六十次了,或者换一种说法——足够六十个人全部死掉一遍。”
他的话令你败兴,那股厌恶的心绪迎来了重音,“你对死很感兴趣吧。”
胖子静下来不说什么,所以你继续追问,“你一定每天每个晚上在每个第六分钟都想到自己的死吧?”
说完这些,你接着喝杯子里剩下的饮料。一边喝,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时间多过凌晨一点,大路上过来四个骑单车的人,他们的车是租来的,骑在他们身下显得小,像不合身的衣服。跟在最后的那个人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肩,朝便利店走过来,却看到门上的锁,他咂着嘴挠挠头,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样,用力晃荡手上的门。没穿上衣的他,把黑黄的肚皮露在外面。
“能不能让我喝点你的水呢?”他对你说,发红的眼睛表明他此刻真的需要一点水的滋润。
“我的水不多,你到前面去看看,那里也有商店。”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水分给他。
“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前面的商店也关门了。”
“你到前面看过了吗?”你压制怒气。
“我们是从昆山骑过来的。”
“哦,那骑了蛮久的。”你只觉得对方是疯子。
那人瞧着你,却使你的内心不安起来,你担心自己将要受到伤害。
“我说,哎,到这边来。转个身,对啦。我这里有水。”胖子把那人招过去喝水。
那人像渴狗一样把水喝完以后,捡起车追他的同伴去了。胖子出手救了你。这时,还有三分钟。
胖子仍然在涂驱蚊水,不知道这是第七遍,还是第七十七遍,“我想你是聪明的。你是很敏捷的那一类人,我具备识人的能力。”他说。
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身体的行动很敏捷,你的思想和你的行动一样敏捷。所以你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在这附近,在这座城,一切事物都采取了它们最激进的形式,数不清的东西被吸收进来,急速地被改造成另外的样子。我们不妨这就加入其中,把自己推到即将倾倒的边缘,把一切前提都放弃,不再不知不觉地浪费时间,干脆直接走进那核心。”
“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你抬起双眼直视他。
“假如上帝要惩罚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困惑。”你说得不假思索。
“哦?”他的眼睛闪出光,“你承认上帝吗?”
“我不知道。”
“承认或者不承认,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这件事说不好,所以说不知道。”你说,“那你呢?”
“我承认。”
“我就知道。看你的样子,就是传教者。”
“我不传教。我和你聊天不是为了传教。”
“那能为了什么,你最后不还是说到那个存在了吗。你想在我上车之前,在我的意识里埋进去一颗种子,这样我在床上我在梦中都能想到上帝这回事,直到我再也逃脱不了。”
“你不要紧张,你放松一点。我以为那是对我们全部人都很重要的事,所以才想和你聊一聊。我和别人聊天是为了克服结巴,其实聊什么真的无所谓。”
结巴?这时你反应到,对方的说话果然一直磕磕绊绊。时间到,路边的出租车在按喇叭。
“不管你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我都清楚你是传教者。那些人牵着小孩走在大学里,在某个感觉到的时刻突然转身,朝碰到的第一个人谈论上帝。你就是那样的人。”你说。
“我是你遇到的第几个?”
“第七个。”
“上帝被谈论了几遍?”
“七十遍。”
二〇二五年十月
END
封图:Ezgi Pol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