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微型小说《烦都烦死了》

在那个季风熏得人发晕的日子,女孩决定把纠缠了自己十五年的小鸡从身上拔掉。这天在街上你和女孩分别打发走两个男伴和三个女伴,回到居所的时候,天空已是夜晚。临别时,你们互相拥吻,亲对方的脖子,女孩亲女孩的,男孩亲男孩的,用此后每个人都不再相见才会有的那样的力气去亲去吻。眼睛最大声音最嗲的那位女伴哭了,她抓住你的衣服告诉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女孩,每天每晚看见女孩要像看见自己老妈那样尊敬着,早道早安,晚道晚安,处理任何要事作出任何决定之前都要问一问她的意见,不出卖她,不伤害她,不像小人一样骗她。你的脑袋变成招财猫的小爪一直点啊点啊,用嘴巴答应了她三个好的两个会的一个绝对保证。最后她还不放心,弯起两根手指从前面凿你的头,比凿门更用力,好像要听一听那里面装的究竟是水、沙子还是混凝土,确认好刚才的话真的装在里面之后,这才把自己整个人放进出租车里,裹在霓虹中去了。 你拥着女孩,她在你的衣服里低着脑袋瓜,有一点醉,就这样子,你们回到扎在天空一角的房子里。房子明显比白天出去时更歪斜了,再歪下去会有倒塌的风险,你在心中第三次希望风往反方向吹,这样就能把房子往更安全的角落里推一推,可是从南方过来的季风据说还要再继续吹一个月下去。必须在房子承受不住之前采取强硬措施,至于那是什么,还不知道,兴许要请工人。一想到工人,头又痛了,因为这意味着钱。 你哄着将要睡着的女孩走进浴室,给她洗了澡,给自己也洗了,又把两个人擦干,给女孩涂好身体乳,送到床上。黑暗中女孩沉睡得一声不响,你趴在一盏小灯下翻日语辞典。过去一两个小时,少女睡的床上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知道女孩醒了,没理会,一边听着那响动仿似无端的节奏,一边继续阅读辞典上的文字。这时尚在前半夜。 “喏,今天在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小灯背面的女孩对你说,她左右翻翻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中。 “真的,为什么要骗他们呢?”你说。 “也不会骗我喽?” “更不会。” “干得不错,”女孩伸出手掌拍你的大腿,顺便在你的大腿根掐了一把,“干得不错哦。” “你哭了。” “听到了?” “嗯。” “我没哭,我的眼睛向我倒苦水了。” “需要我抱抱你吗?” “来吧。” 你把书页折起一角,钻进被子里,用手遮住女孩的肚脐。 “嘿,想不想再弄弄我那话儿?” “你心情不好,恐怕弄不成吧。” “最后再弄一次嘛,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吗?” “别管了,快来。” 你听了女孩的话,启动停在肚脐上的手,继续朝下摸索,直到伸进阴丛,又往右边偏三公分碰到那根纽带,纽带另端是一只小鸡。小鸡还睡着,放在手里热热软软的,像一只接了电的小球。 “它在睡觉。”你说。 “把它叫起来。” 你把另一只手也加进来,一只捧住小鸡的龟头,另一只捧住睾丸袋。 “再仔细看看它吧。”女孩告诉你,转过脸亲吻你的嘴巴。 无论怎么看,那东西都像假的,不像是能从一个少女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天光明亮时,将看到,和那睾丸袋相比,阴茎小得简直太可笑,天光昏暗时,却看到,和那条肥胖的阴茎相比,睾丸袋又小得着实可怜。 “你那话儿没有固定的样子,真奇怪。”你悄悄说,手掌没有停止抚摸。 “那不是和你的一样,睡着时小,醒起来大。”女孩说。 “不一样。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比例的问题。” “哦,毕竟不是正宗的啊,我那玩意儿。” “对啊,这里本来就不该长出这劳什子。” “假得一塌糊涂吧。” “糊涂得像一锅烂粥。” “但我还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养到现在,没有学那些年轻妈妈看到自己生出来的家伙比猴子还丑就溺死掉,”女孩的话比趴在地板上的浅光更温柔,“一开始呢,自己还不认识它,总是随便摆弄一下把它塞进内裤里,多出来的纽带常常露在裤子外面。妈妈耐心地教我收纳,教我朝各个方向把纽带绕着小鸡缠起来,缠成一个团,最后拿绸带固定住,打一个飞行结,放进腰间专门为此缝制的口袋里。挂着那个口袋,我就像随时要去修理什么的工人,吸引的女孩男孩们一堆连着一堆。我像炫耀宝贝一样炫耀这只小鸡,直到明白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女孩长这东西,才闭嘴了。等又长大一点,自己就把那根纽带扯出来,把小鸡交出去,和女伴一起跳绳玩。可是这样子玩,我自己只有当柱子的份儿,烦都烦死了。” 你耐心听少女的话,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个冬天在学期结束之前,自己答应帮最亲密的女伴自慰。就用自己的这玩意儿。事情并不顺利,过程持续很久,怎么也不能骗小鸡竖起来。我都哭了,她也哭了。”女孩说着,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快。就是这儿。再用力!再用力!” 你舔舐流在手心里的水。 “什么味道的?”女孩问。 “甜的,”你说,“开心了吧?” “简直又开心又舒服。” 少女穿上衣服,绕进岛台。你听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你转过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小鸡,把被子扔出去,赶紧查看女孩身上的伤口。所幸纽带里面没有生长动脉,只缓慢地渗着血。 “我们两个之间剩一根鸡巴就够了。”女孩说。 你来不及思考女孩的话,慌乱地打开每个抽屉寻找消毒用品。一直到处理完伤口,你却看着地上的肉团出神。 “怎么了,你?”少女拿手晃你的眼睛,“刚才是不是超级震撼!我绝对爱你吧?绝对超级超级爱你吧?” “这些东西怎么办呢?”你说。 “当然是扫进垃圾桶,扔到垃圾站去。” “那样不行。附近流浪的生物太多,它们不等天亮就会把这只小鸡衔到路上去。” “那就顺着马桶冲下去。” “更不行,管道一旦堵住,马上会招来警察。” “就算警察来咯,也没关系,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管凭空斩下一只小鸡来叫什么也没做?你要怎么去解释这只小鸡的来源?” “我自己的。” “谁能相信!” “那就是你的。” “我的还夹在腿上好好地睡觉呢!” “那能是谁的?” “这就是警察非得问清楚不可的。他们不用费几分钟时间考虑,就会怀疑房间里还藏有一具失去小鸡的可怜男尸。假如在这座房子里找不到,就会去整座城里适合抛尸的地方展开调查,还得把你我都揪进车里面一起去找。这样一来我们整天整晚都不用睡觉啦!” “喂。喂喂。你的魂儿还在眼睛里吗?我看那里变成灰色了哦。你太紧张了。” “你还醉吗?” “醒了。” “我也醒了。” “你没喝酒。” “菲菲上车之前用手敲我的脑袋,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脑瓜子总爱担心,她在帮你做头部按摩呢。” “她有说过自己想做按摩妹吗?” “她说过,她的终极理想就是去当按摩女郎。” “我不记得听过。” “她私下说的,只跟我一个人,在厕所里面。” “好了,”你说,“我好了。”接着蹲下去把地上的小鸡团一团搁到岛台上。 你给锅点火,添水进去,放上小鸡。两个人便盯着它在锅里咕哒咕哒吹泡泡,慢慢煮滚了。 ...

January 30, 2026

104 | 微型小说《哎呀,颤抖》

令猫也要抑郁的天色,招来危险的味道。冷风吹刮的傍晚,天空灰灰白白,白白灰灰,在时间中迅速变黑。等待电影开场的你坐在室外的椅子里手指打磨着一分钟前从地上捡到的小石子。头顶阳伞的帆布抖得啪啦啪啦地响,三个女孩一个男子站在吸烟区抽烟,一个老太提着一瓶凉水缩在台阶上吃糖,三个安保各司其位一个守大门两个守出口,门前切断电力的喷泉只留池子里的水一会儿被吹向这边一会儿又是那边。 没有猫。猫只存在于你此刻的想象之中。 “Tomato男孩!”一个男子来到你面前坐下,如是唤你。你的手边放着三只番茄,不很大,用小塑料盒盛着。其中本来有四个,已经吃掉一个。 “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些番茄?我出十倍价格,让给我吧。”男子说。 你拿眼睛打量他,判断他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敌意。 “全给我舍不得?那我只拿一个好了。”他继续说,仍然像在戏弄你,“听我说,这样的机会如今在天底下可不多啊。把自己的财产扩大十倍的机会。一倍投入,十倍回报。妙不可言,对吧,妙不可言哦。” “别说傻话了,”你开口,“你买这些番茄要干什么?” “当然要把它们吃掉,吸收它们的营养,像植物吸收臭粪的营养一样,两者之间再相似再相似也不过了。所以说,番茄和臭粪……” “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瞪他。 “严肃哟,太严肃会把身边的人都吓跑的,”男人说,“算了,换种方式说,也就是说,实际地说,我刚才吃东西吃得有点恶心,想找点水果吃吃解腻。附近见不到水果店,电影马上要开场了,对吧?我吃了三块肥肉进去。肥肉顶起了胃。肥肉啊,肥肉不好。” 你挑了最小的一只番茄推给男人,“吃掉它。不要再谈你的臭粪和十倍回报。否则肥肉一定在今晚要了你的命。” “恶毒啊,”男子拿起番茄用嘴巴去咬,身体侧到一边用眼睛斜视你。 “问一句话可以吗?”男子趁嘴巴清空的当儿说。 “问。” “穿那样的衣服不感到冷吗?” 你的皮肤当然藏在椅子里微微发抖,身上的衣服确实太单薄,早晨出门的你忘记了预报说晚上将要降温的消息。你顺着男人的话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那套服饰乍看之下和门口的安保非常相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是能意识到其中存在差别。那种差别是什么呢? “那种差别是什么呢?”你自己把话说出来。 “有不同吗?我看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样啊。”男子说。他听到你小声说的话,把你没说的话也一起偷去了。 恐怖的感受找到你的心,你几乎要发现面前这男人是危险的,不过到此时仍不算发现。 “算了算了,我们说点认真的。当今台上的那位大人,你知道吧?”男子吃光番茄肉,把剩下的一点点废料也全都塞进嘴巴里咔哧咔哧解决掉了。 “如今有三位大人当政,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位。”你说。 “正是你想的那一位,最特别能力也最出众的那位。” 你无法预料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你等待。怎么谈到这样的劳什子了? “你一定也知道,现在那位大人受到前一任老管家跨过选举程序的直接指定。虽然党内对此舆论四起,但是那位老人的权威在当时是任何人都撬动不了的。不过事实在后来证明,老管家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这个决定对整个国家后来十年的前进都是完全有利的。她真的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家,不光因为她是第一位当政的女人,而且她单单凭自己执政的能力日后必将被列入共和国历史中最为出色的那几位执政者当中。” 男人继续说,“之所以和你谈到这些,是因为如果要和你谈起我,就必须从刚才的话说起。” “你不必和我谈论你自己。” “嗐,别这么说。风太劲,夜晚太冷,为何不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呢?” 你听男人继续卖弄他口袋里的花样,危险的东西在一开始总是吸引人的。 “现在可以直接地说出来了,我是那位老管家的遗产。女大人当政以后,她比照顾父亲还要更加仔细耐心地对待老管家,就这样她把老管家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将其中的权力和遗产慢慢转移到自己手中。我属的组织本来已经面临解散,全是借那位女大人的光才重获新生。在老管家主政时期,我的组织被他信任的手下秘密地钩织起来,数年之间渐渐发展为一个遍及整个共和国的权力绳网。我们像爬山虎,各级政府是我们依赖的墙壁,借由政府内部现成的权力设施,组织得以建立起来,我们附生其上,可是共和国的大众却看不到我们,那里并不具有自下往上接触我们的渠道,只有当组织派我们主动接触他们的时候,对方才能对此间的情况略知一二。在老管家当任的最后几年,他感到时间紧迫,通过手下指派给各级组织的工作订单像不值钱的白纸哗啦哗啦地满天飞,我就是在那一时期被紧急召入组织,没经过多完整的培训就拿订单干活了,和我一样紧急入组的还有很多人,不用说,我们全部都是退伍军人。我们拿组织派发的订单办事,追踪订单上提到的人物,接近他们,取得他们的信任,为他们提供帮助。必要的时候,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抓捕他们。无奈金融寡头们对老管家建立的一切终于感到厌烦,他们不再愿意为这场似乎无休无止的运动提供背后的资金支持,寡头的背叛加速了老管家的下台。到那一时期,我身后的各级机构几乎处于瘫痪状态,一开始被秘密征召的我们又被秘密地遣散回去。直到那位女大人意外受到提拔,这才又复活了组织。据说她并没有着手修复和旧寡头之间的蜜恋关系,而是从新找到了另外的经济支持,借着新寡头撑腰,她与党内的保守势力形成稳定的分权局面。凭借这位大人的智慧,组织的结构得到重组,方方面面都来了一个大升级,旧成员一个一个得到召回,单次订单的回报翻了不止一倍。所以不止我这样的小喽啰,组织内部的领导全都对这位大人的能力称赞有加。” “她确实干得不错。假如你说的是真话。”你说。 男人把侧着的身子从椅子里扭正,双手搁到桌子上交叉放好,“我是秘密警察,正是以秘密警察作为自身职业的男人。十五年前,思想错乱在整个社会中还是经常发生的事,可是情况发展到现在的阶段,大众思想组合的方式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个中的状况已经从这个变为了那个。情感已经取代思想成为我们订单最上面用大字印刷的主题。这样好啊,更好了呢,感情哦,它们总是软乎乎的东西,不用费太多力气就可以纠正。比如说,逼你吃掉一根融化了又重新冻住的冰激凌,怎么样?” “那并不好吃。” “而且这冰激凌是你刚刚花钱买来的。” “我会把它换掉。” “可是店员说已经换不成了,你已经换过一次,第一次是化的,这一次又是化的,这说明冰柜里所有的这种冰激凌都曾经融化了。” “不能换了,那怎么办?” “只能请你吃下去吧。” “那难道可以吃吗?雪糕之上必定存在脏水结成的冰。” “那不是水,那将是巧克力。包装是密封好的,水从哪里流进去呢?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木柄上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来自于冰激凌自身。” “你怎么保证包装不是漏的?” “因为你把包装撕开了,所以包装并不是漏的。” “所以我一定得吃下去这根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 “所以,我的先生,请你想一想,我们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情感,但是我们必须克制它们,这是我们活在此地仅有的选择。”男人说,“但是呢,嗐,太多东西后面都有一个但是,情感又将变着花样地捉弄我们。在见到你之前,我在地铁上见到一个肥宅,他正和荧幕里的啊爱恋人聊得火热,一会儿要脱掉她的衣服,一会儿要她求自己再给她把衣服穿上。等我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威胁那恋人提着内衣从手机里跳出来呢,不然——不然的话,他将会杀死她。在我看来,活在那样的情感世界,真不如死去。” 你琢磨着男人“在见到你之前”这句话,“后来呢?” “那里便安静了。” “你说你自己是秘警。你是怎么抓捕犯人的呢?” “没那种说法,我只是对大众当中的某一个实施帮助,只在必要的时候采取最必要的手段而已。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所触犯的,超越了法律,正像我们的存在,亦在法律之外。” “那么,该如何帮助?” “不同的秘警采取各不一致的方法,这是风格问题。至于我呢,我的风格并非是组内最好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并没有接受完整的培养,我是实践派,在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细节问题上,全是铁一样的实践告诉我的。一般我会单刀直入,把害羞啊、为难啊之类的玩意全都丢掉,直接找上对象和他们说话,一开始找些毫不相干的话题,和他们唠叨点家常,迷乱他们的精神,之后就该上真东西了。” “我是排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后的第三个?”你说。 “并不是。在你和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之间、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间、在肥宅和你之间当然存在第三者。” 你的眼光从桌子上移开,寻找最近的逃生路线。 “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不对?哎呀呀,我劝你不要首先在我这里瞎打听,每个人都喜欢这样打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经手了。不过该怎么把那种感觉透露一些给你呢?当说在那颤抖中更有颤抖呢。” 男人朝黑色的天空伸直双臂,像终于完成了一天最后的工作。那天空在黑色中擦着彩色,是脏的。 “电影上演了,还不溜进去?”男人说。 你思考应对之策,双腿在抽动之间准备奔跑。是告诉他一句什么再跑呢,还是什么也不说地就跑?跑去哪?一号影厅?那么两小时四十分钟以后呢? “往那里去吧,那里不是极乐净土,却离地狱更近。”“狂阿弥,我听够了你的疯话!从我的背后滚开,不要再跟着我!” 《乱》。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Andre Brasilier END

January 22, 2026

103 | 微型小说《神秘》

一个年轻的男人过来作你的新父。你的母仍然是老的。 “他像你的父吗?”母说。 “他是我的父,他们两个人很像,他还要更加年轻。”你说。 “这么说,他还没到一个能做你父亲的年龄。” “不,看着他让我想起第一次用双眼见识到父亲时的样子。” “你的记忆从第几岁开始?” “第四岁。” “当你四岁的时候,你父三十六岁。” “这个岁数还很年轻,我没记错。面前这人估计现在便是三十六岁。” “你承认他吗?” “我承认他。” “看见他,会重新唤起你在父亲面前做儿子的感觉?” “我回忆起来了,尽管这种感受已经离开我接近二十年了” “告诉我,你现在几岁?” “三十岁。” “他能做你的哥哥。” “没错。” “他能做我的儿子。” “也没错。可是他仅仅是年轻而已,年轻什么时候变成一件坏事了?他可以做好一个父亲,也可以做好一个丈夫。他的岁数保证了他将在很久以后才会死。” “没人可以判断死亡每天离自己还有多远,即使当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行。你父在死的时候并不算老。” “可是当一个人越年轻,他就越不容易死。不管是谁都是如此。” 你对男人像对父亲一样地爱护,你的母亲仍然有所顾虑。 “这是你父生前的鞋,你拿给他,假如他穿上合适,我就承认他。记住,你的父亲是小脚的,我们两个却是大脚。” 你把皮鞋拿给男人,男人一直坐在角落的地上,鞋边粘着湿泥。他的双手绕成一圈缠住自己,为了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的面积达到最小。他的耳朵机警地竖立着,听到了方才你与母亲谈论过的每一个句子。他接过皮鞋,却像接过一个难以处理的麻烦,他把它们放在自己脚边,和自己陈旧的鞋摆在一起。 “穿上它。”你说。 “穿上?当然了,这么漂亮的皮鞋,当然要穿上试试了。”男人说,除了说话却没有穿鞋的动作,也不准备有。 “你得穿上,”你说,“我们得考验一下你。” “当然,这是需要的。”他说。 “虽然我已经取信了你,但是你得把鞋穿给我的妈妈看,让她知道你的脚和我的亡父一样小。” “嗐,多招人心疼,你的妈妈,还有你。” “我看你失去了力气,你来这里走过了三座大山,翻过了三条大河,爬过了不知道多少块沼泽,吃掉了不知道多少捧脏雪。你有涉过沼泽?” “涉过。” “你有吃过那雪?” “吃过。” “翻山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恶鸟在吃兔子的肉。” “过水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河上漂着死兔的皮。” “好,现在你不要动。我来替你把皮鞋穿上。像每个儿子都为父亲做的那样。” 你将皮鞋换个方向,把鞋洞握在手里,检查鞋垫有没有翘起,扔掉里面的头发和小石子。男人打开双臂,两手贴在地上。他的眼睛转向你的母亲,为了观察她此刻的反应。你母的魂儿已经出离,她看着这里,却什么也没有看。你脱掉男人的旧鞋,握住男人的腿,突然大惊失色。你呼喊母亲的名字,请求她过来代替你,离开男人的你双膝下跪,头发像丝线一样地飘落。 母亲把鞋给男人穿好,鞋码正正合适,她就大大地欣喜。 “我儿,快过来!看看你的父亲。这个男子正真是你的新父。”你母亲如此唤你。 “我不过去,那里发生的景象正使我害怕。”你说,面前的地上很快聚起一层薄薄的黑色。 “无用的畜生!你难道害怕你父?他究竟有什么令你惊惧的呢?” 你如实说了。 “吾儿,我错怪了你。你只知道你父亲生前是有脚的,却不知道当他死时是无脚的。”你母亲说。 “这个男人不光没有脚,就连他的双腿也是木头做的。” “这便对了。你父失去一双脚的时候,同时也失去了一双腿。他失去了这些以后,才失去了自己的命。但是我要说这个男子正是你的新父,他的命比你的父亲更加要硬。” “你认为这样便对吗?你看看你对我作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曾仔细地告诉我父亲死时的样子呢?” 说完,你扶墙站起来,走到男人那里,“你的拐杖呢?我倒要找一找你的拐杖!” “孩子,我没有拐杖。”男人坐在地上盘旋了一周,打量着你,“我是靠双腿走过来的,双腿走不了的地方就靠双手。” “胡说!木头腿木头脚走不了路。” “能走,它们精巧着呢。” “还有,我不是孩子,我们之间究竟能相差几岁呢?” 你母这时开口,“差了几岁?我看正正差了二十岁。不是他比你更年长,而是你比他更老。你的头发都掉光了。出去对别人说他是你的新父,谁也不会相信,因为你现在比你死去的旧父更加要老。”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比我的父亲更老,可是这一天来得竟这样快吗?”你指着男人,“你这不祥的存在,你今天过来为的就是要逼死我吗?” 寂静代替一切的回答。你母与你的新父刚开始还小声地说话,后来又背着你说话,后来什么都不说了。 扶墙虚弱的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确认到,不是那个你一直以来拥有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而是那个你失去了太久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这中间的时间到底存在了多久呢?一直久到现在,久到你的头发都落光光。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Tom Wright END

January 14, 2026

102 | 微型小说《猛火里睡》

要是他想清楚终于把我强奸就好了,就太好太好了。那样,我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被神眷顾的女人。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自己被他强奸,早起自慰时想,午后困倦中想,夜晚上床以后更想。只需要一个晚上,我就能得到他。看见他走在路上双腿将裤子撑起来的形状,手指抓起东西时的姿势,这一切都让我兴奋,让我发湿。那样轻易的。我日复一日拥有这样的感受。你知道吗?日复一日地。 两个女孩彼此说话,女孩对面的女孩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 “假如走在路上,有人把我强奸,你会怎么办?” “我当然会搭救你。” “你不是认为被强奸是一件好事吗?” “只对他来讲才算好。” “我就告诉你吧,他永远无法把你强奸。”女孩说,“因为你已经同意了,随时准备同意着。所以他永远不能把你强奸,只会对你实施插入。不管这样的插入多么具有突然性,你却总是准备好的。” “你说的我不明白。” “我没想把话说明白,现在我也没有能力说明白。”女孩手边三罐八度酒清空了两罐,她对面的那只手只有在说话的时候才停止往嘴巴里送酒,“假如准备强奸我的人中有他呢?” “这绝对不可能。” “只是假如,我们现在说的一切都建立在假如的基础上,不对吗?” “我会把他引到我身上来。” “勾引?” “全对。” “夜太黑,他看不到你的脸。” “我为他点灯。” “千万别。他夜晚出来找人强奸,一定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 “我喊他的名字。” “更加不行。这样在一开始就将他置于白昼之下。” “那么,这样说的话,你也很希望这场强奸顺利地进行下去吧。” “别犯傻。我可不想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被不知道什么人强制性插入。被强奸并不美好。一想就知道。” “那么,不谈强奸,你曾经被别人单纯地插入过吗?”女孩喝光手里最后一点酒,手指吧嗒一下启开一罐新的,她想把谈话推进到更深的地方。 “有过,和他。” “他是谁?” “就是你说的那个他。” “你一定醉了。醉得了不得了。”女孩的手在桌子上掐住铝罐,“你喝的酒比我少,醉的程度却比我更加深。你知道,这么说只会让我生气。”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曾经跟我有过性交。是我亲手握住他的那个放进自己的身体里的。” 女孩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照你这样说的话,他成什么啦?他变成一个大淫虫啦!” “是一个跟任何人都可以性交的大淫虫,只要对方身上有可以进入的洞。”女孩跟着女孩的话继续说,“你好好地想一想,你对他的了解究竟有多少?他仅仅是你性幻想的对象,你甚至连跟他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你难道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只会让我恨你吗?你一定醉了,太醉了。你一定在说胡话对不对?” 女孩隔着桌子将生气的女孩搂过来,她用分成两根的大拇指触摸女孩的头发,主指将她嘴唇的温暖印进对方那发丛中,副指以令自己舒服的角度静静翘着。 “我的姑娘,不用再追问我话中的真假,今天晚上我们都在用假如说话。我们的话会带我们飞起来。”两根拇指的女孩说。 被抚摸的女孩已经够醉的了,她睁开的眼睛像没有睁开,质疑的口气像没有质疑。这时候,离新年的到来还有一个小时。一朵鲜花在时间里枯萎,在它足够枯萎之前,猛火已经将它烧成灰末。这是一朵贪睡在火中的虚拟之花,不然,真花如何生存在火中呢? “喂喂,你还在听吗?”两根拇指的女孩把她摇醒,不然她真的要睡过去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睡呀。一定要十分清醒十九分清醒地看着新年到来,眼睁睁看着5变成6,那样才能受到祝福,那些在睡眠中度过新年的人可都没有祝福的份哦。” “我没睡。”她嗡嗡地说。 “我看你正在危险当中哟,必须说些逗乐子的话,这样你才能支撑下去。” “让我去个厕所。” 她上厕所始终没有回来。女孩在厕所外面的休息椅上找到了她,她的内裤露在外面,地上有呕吐物。女孩用纸清理了她的嘴巴,一边背一边拖地把她带了回去。 “看到那个像阴洞的大楼了没有?”女孩开始说话,“阴洞顶上有全城顶贵的酒店。去吧。就在那上面一边被他强奸,一边迎接新年,太妙了对不对?” “有在听我说话吗?”女孩说,“不感兴趣这个?那我告诉你吧,那上面的酒店虽然是顶贵的,但还不是最贵的。最贵的在它对面呢,就在那栋长得像阴茎一样的大楼上,在龟头那里的位置有全城最贵的酒店。这样吧,现在就到那上面去,看到那里一间又一间的灯光了吗?女的男的一对对的,都在里面一边做爱一边迎接新年的祝福呢。去加入他们,一边盯着对岸的巨大阴洞,一边把自己的阴洞打开接受他的强奸。实在不能更妙了对不对?这种感觉怎么说才合适呢?喂,帮我想一想。” “就像看见了世界。”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 “对啊,就像看见了世界。”女孩说,然后喊出来,“我们已经看见世界,世界也将看见我们!喊啊,喊啊,跟我一起喊。” “我们……”她站起来喊,喊完又坠回了桌子上。时间到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Oxjpegz END

December 30, 2025

101 | 微型小说《椅子之上再加椅子》

那些沉静的夜晚像一个一个撒娇的小动物绕在他的脚边一样令他安心。许久之前,他远远没有这样安心,许久之前,他是一位紧张又紧张的短跑运动员,他疯狂地跑过一个十秒再加一个十秒,为了把这一天过去再把后一天也过去,十秒等于一天是他的历法。一天加在一天身上就像一张纸叠在另一张纸的身上。他以为等这些纸叠得足够多了,足够厚了,他就再也不用听到那段旧事穿透时间对他的呼唤。可惜大家都用纸来形容事物的薄度,从没见过有人用纸来比喻事物的厚度。所以就算这些纸叠成了一列火车那么长,纸还是纸,日子还是日子。这些日子像纸般彼此透明,即使中间隔着天那么远,海那么远,只要它们想,两个不同的日子也能够轻易地找到对方。只要它们想要这样,就能够这样。这不是什么难以想象和难以认识的事情,这就是他的联想,无端端的联想,不受他自己控制的联想,在生活的每个瞬间把现在的他无止无休地抓回过去的联想。当他的眼睛看到椅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桌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一切,甚至当他一无所见,当他尚在梦中,椅子会把它带向椅子,虚构的椅子把他带向现实的椅子,反过来也是一样,实际的椅子把它带向幻想中的椅子。椅子之上再加椅子,不超过三把就会倒下来,然而在他的思维之中,那些椅子早就叠到了第两千把,有时一天加一把,有时加两把。他终于想到把它们推倒,却发现做不到,看着它们不断增加的规模,又变成舍不得,直到在他的心里剩下的只有害怕。那种景象成为令他恐怖的东西。他害怕椅子。 “几年之后,我将成为大师。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不想隐瞒你。我希望你能够抱着未来的视点看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的他对眼前的女孩说,这时候他也还是一个男孩。 女孩并不着急说话,她的眼光缱绻在侧,手臂绕成半圆像小猫用爪子尝水一样贴在男孩脖子上。她的脸部是一团雾气,只有双眼在淡雾中散发着光,没有自己的形状。她会开口吗?男孩甚至不知道。有时候,他等待很久,也等不来她跟他说话。 “你说的我知道,大家都喜欢说我以后会如何如何,喜欢得不得了。对吧?”女孩说,她像小猫伸完懒腰又决定重新睡一觉时那样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对,我是说,我不一样。你能明白吗?”他说。 “你还是决定去造那把椅子。” “嗯,我得去造。” “之前不是放弃了?十分郑重地放弃了?通知了我,通知了每一个你知道的人。” “石头太硬,斧头太沉。” “手上的伤也好了?” “没好,还增加了。” “这双手还真不安生呢,即使不打椅子也……” “即使不打椅子也会继续受伤。” 脸部的雾伴着女孩的说话慢慢凝聚,有水珠滴在男孩的头发里。 “这样的话,几年以后,你会成为打椅子的一把好手。” “我会成为制作椅子的大师。” “对,大师就是一把好手的意思。” “你相信?” “相信,从来也没有不信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总是信任我,从来也不反对我,这对我反而不好呢?” “反对的话都由别人去说吧,这样的话在他们那里绰绰有余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希望你是被呵护的。” “我们之间太相似,看着你就好像观看墙壁上我的反影。这让我不安。”雾气飘尽,他看到女孩熟悉的面容。 “正是因为相似,所以我们才彼此相爱,才爱得更加紧呢。我明白你,你担心这些,全是因为你还没有把那把椅子造出来,等你真的造出来所有人都抢着购买的那把椅子,一切所有的事情才一定能够确定下来。” 女孩用话朝男孩的眼睛里撒上水晶。 “关于那把椅子,你一定想了很多很久了吧。说给我听听,它到底是木的、石的、金的、银的、铁的还是铜的?”女孩说。 为了确定这不再是他的又一次幻觉,男孩详细地朝女孩描绘了自己将要打造出的那把椅子。它将通体采用乌黑无比的合金锻造,拥有宽厚的椅背,椅背正正对面还有另外一个椅背,椅背左边从上往下楔着六颗实心铆钉,右边则是十二颗,右边最后一颗铆钉离地面存半米高度,有一个横向支撑和对面的椅背相连,从那里开始,支撑一级一级往上攀连,形成一个够向高空的楼梯,支撑修够二十四级,就在空中停止,那里将放上第三具椅背,椅背底下将伸出来一个非常长非常粗的柱形金属,构成一个独木桥,独木桥的尽头是第四具椅背。这就是他要打造的椅子,拥有四个椅背和一个空中楼梯的绝对不同凡响的椅子。 如今,他是那样的安心。他始终没能打造出那把椅子,石头太硬,斧头太沉。不过这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在他的意识里已经不再为了椅子继续犯难。只有女孩的离开在他的心脏里割去了一块肉,那个除了女孩和他没人知道的关于大师的赌定也藏在那块肉中被他永远地失去了。 “椅子最多能叠到第几把?”女孩曾经这样问他。 “十二把,我想,也可能二十把,这对杂技演员来说并不难。” “你说对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可是我要告诉你,椅子最多不要叠过三把。否则你只像杂技演员,不像一个大师。大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 他停止了,在他成为大师之前。他思念女孩。只有当他思念女孩的时候,他才又想到椅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omt_art END

December 20, 2025

100 | 微型小说《报恩寺塔的波段》

穿毛衣的男人离开自己的女友,从椅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你听到自己心底发出的干涩声音,那种响声就好像一只爬虫在吃你的肉:磕磕。 那个时候,你也想撤出椅子跟他一起走出去,他去哪里,你也去哪里。然而你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因为你们之间并不认识,你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也一样——不,也许他的情况不同,他偷偷地看到了你,你刚才注意到他朝你这里投来眼光。可是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他真的认识你,你们只是在这个周一晚上的七点钟偶然来到这家餐厅吃饭的两个陌生人,你们只是偶然地坐到一起。即使他的声音与你的一位旧友那样相像,以至于在你的心中翻涌起别样汹涌的情怀,那也只是神在这天为了捉弄你取乐才耍出来的把戏。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呢?那位旧人,一个在百里之外的人,一个相隔在三座城市以外的人,一个在远方从事于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生活的人,一个在数百天里失去了消息的人——此刻怎么会突然来到你的身边?突然决定完成工作以后带女友来这里吃饭?甚至突然决定推掉临到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不顾一切阻碍也要带女友来这里吃饭仅仅为着一个许久之前对彼此许下的约定?于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变成信鸽和你擦肩而过。信鸽飞过你的头顶以后,就停下来再也不飞了,它折过翅膀回到你的头上绕圈子,它飞过你的左手,还飞过你的右手,穿过你的左臂,还穿过你的右臂,它好好地嗅了一番藏在你身上的味道。它喜欢你的味道,并且熟悉这种味道,这味道和它宿主的味道那样相近,却又不同,两种味道在信鸽的鼻腔和意识里相互配合,几乎形成了一种对它更加有吸引力的,更加骚魅的味道,所以它在你那里停下,把那个消息传递到你的意识里,你的意识无声地将那个消息接受下来,塞进你晚上睡觉用的枕头里。 脚手架像蛛网把梦中的报恩寺塔缠住,只露出顶端的磁针忽明忽暗地发送着不同波段的信号,一忽儿红,一忽儿灭。你在午夜的寒气里抖抖身上的衣服,把手攀住脚手架,从地上一层一层往那磁针爬去。防尘网罩在你身上,却没有让你暖和一点,越向上爬,寒气越大。你抵着渐渐入骨的寒冷爬到塔顶,两脚踏着倾斜的瓦片终于握住了那根磁针。在手掌接触到的那一刹,红色的光传递到了你的身体里,你和磁针俱都变得像红色一样红。然而这红光里没有热,一丝也无法驱赶这夜的冷,不过这一开始就对你无关紧要,你不是为了获得温暖才爬到这塔顶的,你是为了把自己的消息传递给他才来到这塔顶的。你闭上眼握住塔针,双脚抵着飞檐,用力地深深地思念存在于远方的他,你双手缠成网在深沉的脑海里捕捞有关他的一切回忆,把这些片段捧在手心里反复思想。你这样做,为了将自己的波段发送给他。为了告诉他,你在想他。你无法用语言将心中的牵挂告诉他,这是用语言远远无法告诉他的。你必须不使用自己的语言,你必须使用报恩寺塔的语言。 “我想要你,很想,真的很想很想。” 你在梦中将关于自己的消息顺利地告诉了他。你记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曾经在梦中爬上报恩寺塔。梦醒之前,你闻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有香气的女孩,味道就像埋在雪糕里的那只木柄。 所以,这刻不再犹豫,你跟着男人的脚步站起来,没理会那位女友的斜眼,来到洗手间。等男人出来,你走上去对他说:“这样吧,我们不用再假装陌生,我们彼此早就认识,对吧?我熟悉你的声音,你也熟悉我的。让我们都做现在该做的事吧。” 你朝对方的嘴吻上去,对方也吻你的。看到他终于是一张陌生的脸,你哭:“为什么相同的声音,却长着不相同的脸呢?” 男人的毛衣很温暖,胸膛很宽阔。 “跟我来,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哭泣的地方。”他过了一会说。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Gizem Akdag END

December 2, 2025

99 | 微型小说《这晚,在便利店外》

夜晚,晚到便利店即将打烊的时候,一个胖子走进来。除了店员以外,店里还剩下你们两位客人。 胖子仅仅是胖,其他的体貌特征全都不值一提,不过他也没有太胖,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太平庸太常见,所以第一句话只能把他叫作胖子。 胖子、胖子、胖子。 “附近有不少蚊子啊。”他挑了一瓶驱蚊水,放到店员面前说。 “晚上蚊子都出来了,”店员回答,“三十三块九。” “等等。有更便宜的款式吗?”胖子说。 “大概有的。”店员不一会儿从货架里拿来一个小小的驱蚊棒。 “这里面是液体还是药膏?”胖子拿起驱蚊棒,用眼睛仔细端详,他没戴眼镜,却像一个近视那样非得将那件商品紧紧贴近鼻翼,仿佛将要嗅出里面的味道。 “液体,用的时候像这样。”店员拿起驱蚊棒,在胳膊上做出涂抹的动作。 胖子继续像盯视商品一样瞪着看店员两只活动的手臂,“好,我要这个。”他似乎理解了店员的意思,可是根据他那双始终无法放松的眼睛,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理解了。 “二十三块八。”店员唱出价格以后,那边的声音就消失了,你当然以为胖子已经付钱离开,直到你自己挑好东西也去结账。 你把商品放在桌子上,才发现店员的样子有些尴尬。 “我说,你愿意替我买单吗?” 第一次的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对你说的话,直到那个胖子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给我买单吗?” 这回,你知道身边的胖子在对你说话。你想无视这话语,转念又放弃,当你为自己的东西付过钱以后,才腾出空来说,“我不会替你买单,我看不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拿起东西走到店外坐下来,胖子跟在后面,在另外一张桌子边也坐下来,他挽起裤腿,开始往自己的小腿上涂驱蚊水。 “这些蚊子真讨厌啊,就算隔着衣服也要咬你一口,和那些藏在床缝里的臭虫一样讨厌。”他说。 你没有搭话,决定继续这样冷落他。 “好喝吗,那个?”他看到你往装冰块的杯子里倒西瓜汁。 即使故意低头不往他那边看,你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你被这种意识折磨得即将要脸红,你赶在脸红的前一刻说,“并不好喝。” “那为什么要喝?” “喝起来玩玩。” “为了玩玩?” “没有其他选择。” “嗬嗬,没有其他选择,这句话说得精彩啊。” 你不再说什么,一股厌恶的情绪缠绕在你的心间。你慢慢地啜饮料,眼睛追寻手中荧幕的点点闪动。便利店中的光亮一块一块地暗下去,直到外面的灯牌也熄灭了,换了常服的店员走出来,把门锁上。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胖子朝店员举起一支万宝路,店员没接那烟就离开了。 一段时间里,谁也没说话,有只猫从路上经过,胖子掰了半根香肠喂给他。 “在等朋友吗?”胖子继续问你。 “没有,已经打了车。”你说。 “什么时候到?” “六分钟。” “六分钟啊,六分钟还能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呢。”你突然来了兴头,想要刁难他一番。 “比如死,死不需要六分钟,六秒钟就够了。六分钟足够一个人死掉六十次了,或者换一种说法——足够六十个人全部死掉一遍。” 他的话令你败兴,那股厌恶的心绪迎来了重音,“你对死很感兴趣吧。” 胖子静下来不说什么,所以你继续追问,“你一定每天每个晚上在每个第六分钟都想到自己的死吧?” 说完这些,你接着喝杯子里剩下的饮料。一边喝,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时间多过凌晨一点,大路上过来四个骑单车的人,他们的车是租来的,骑在他们身下显得小,像不合身的衣服。跟在最后的那个人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肩,朝便利店走过来,却看到门上的锁,他咂着嘴挠挠头,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样,用力晃荡手上的门。没穿上衣的他,把黑黄的肚皮露在外面。 “能不能让我喝点你的水呢?”他对你说,发红的眼睛表明他此刻真的需要一点水的滋润。 “我的水不多,你到前面去看看,那里也有商店。”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水分给他。 “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前面的商店也关门了。” “你到前面看过了吗?”你压制怒气。 “我们是从昆山骑过来的。” “哦,那骑了蛮久的。”你只觉得对方是疯子。 那人瞧着你,却使你的内心不安起来,你担心自己将要受到伤害。 “我说,哎,到这边来。转个身,对啦。我这里有水。”胖子把那人招过去喝水。 那人像渴狗一样把水喝完以后,捡起车追他的同伴去了。胖子出手救了你。这时,还有三分钟。 胖子仍然在涂驱蚊水,不知道这是第七遍,还是第七十七遍,“我想你是聪明的。你是很敏捷的那一类人,我具备识人的能力。”他说。 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身体的行动很敏捷,你的思想和你的行动一样敏捷。所以你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在这附近,在这座城,一切事物都采取了它们最激进的形式,数不清的东西被吸收进来,急速地被改造成另外的样子。我们不妨这就加入其中,把自己推到即将倾倒的边缘,把一切前提都放弃,不再不知不觉地浪费时间,干脆直接走进那核心。” “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你抬起双眼直视他。 “假如上帝要惩罚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困惑。”你说得不假思索。 “哦?”他的眼睛闪出光,“你承认上帝吗?” “我不知道。” “承认或者不承认,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这件事说不好,所以说不知道。”你说,“那你呢?” “我承认。” “我就知道。看你的样子,就是传教者。” “我不传教。我和你聊天不是为了传教。” “那能为了什么,你最后不还是说到那个存在了吗。你想在我上车之前,在我的意识里埋进去一颗种子,这样我在床上我在梦中都能想到上帝这回事,直到我再也逃脱不了。” “你不要紧张,你放松一点。我以为那是对我们全部人都很重要的事,所以才想和你聊一聊。我和别人聊天是为了克服结巴,其实聊什么真的无所谓。” 结巴?这时你反应到,对方的说话果然一直磕磕绊绊。时间到,路边的出租车在按喇叭。 “不管你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我都清楚你是传教者。那些人牵着小孩走在大学里,在某个感觉到的时刻突然转身,朝碰到的第一个人谈论上帝。你就是那样的人。”你说。 “我是你遇到的第几个?” “第七个。” “上帝被谈论了几遍?” “七十遍。” 二〇二五年十月 END ...

October 28, 2025

98 | 微型小说《他的说话、他的故事》

我今天来到你们中间,是为了宣扬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可是,你们接着就要说了,为什么苦难却值得被宣扬呢?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在听他讲话。虽然人群聚集在河边宽阔的草地上,但是吸引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仅仅是星期六下午的玩乐,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家庭,他们是一对一对的恋人,没有人单独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们形影不离,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人单独来到这里。) 你们允许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甚至就算在离他最近的那些人中间也没有谁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太小,他必须提高自己的声量。) 看来大家并不喜欢我啊,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深深地爱着大家! ——(这时,有几个戏水的人朝他扭过头来。) 哈!你们发现我了。我要再次告诉你们,我来到你们中间,是为了宣扬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 ——得了吧,又是老调子,难道你想在我们中间宣传你的宗教?(一个男人说) 并非非得是宗教不可,我同情着你们,同情着大家,身为同一个物种共同委身于这地球上,我们总是相似的存在,我想把我相信的事情告诉你们,我想把死死纠缠在自己心中的情绪指给你们看,假如不这样做,就总是不得舒服。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讲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女人说) 假如不把我想说的告诉你们,简直要把我憋到爆炸。 ——你生病了,这太明显了,你需要去的地方是医院,而不是这。(一个医生说) 求求你不要把那样的想法安在我的头上。 ——让他说下去吧,我想听他说话。(一个孩子说) 我得说,这苦难…… ——(他说话。说得渐渐入迷。他的故事吸引了一些不寻常的存在靠近过来,河马排着队在水中游荡,驴子绕路穿过跨河大桥,缠在一起的黑蛇纷纷从草窠里探出头吐出奇异的气味。) 为什么在达到终点之前必须遭遇曲折?为什么非得由痛苦把幸福衬托得那样甜蜜?…… ——不要再说了!你看你的话都引来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听你说话呢?比听你说话更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再说了,你没有比我们更会说话,你的话真没意思。我们可以大胆地去听树枝上的鸟儿唱歌,也可以偷偷地靠近老虎去听它的低吼,我们可以边做饭边听蒸汽呼呼的闷响,也可以在下大雨的夜晚躺在床上听雷声带来的惊悚。一切这些虽说到底没有意义,但是都比你的说话更加有意思多了。我要把警察喊来,让警察把你带到真正合适你去的地方去。(那个女人说) 那一天,耶稣基督…… ——你们看,他终于说到耶稣了!他终于说到基督了!快把他的嘴巴捂住,这太让我恶心。(那个男人说) 为此,我们必须树立自信,你的能力在你的想象之上,你的限度在你的想象之上,你的韧性在你的想象之上。 ——给他一个橘子,看看他是剥了皮以后吃,还是连皮带肉一起吃,这样我们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疯子。(那个医生说) 我们早就厌倦了终有一天会得到幸福的承诺,我们希望,并且我们做出这样的要求,要求幸福从它那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换掉严肃的面孔,走到我们中间里来。我们将每天花24个小时和幸福待在一起,就算在睡觉的时候,也会因为想起自己和幸福如此接近而咧开嘴露出笑容。 ——他连皮一起吃了,那样好吃吗?我也去试试!(那个孩子说) 我必须这样说…… ——大家伙儿聚过来,在警察过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个人踩在脚底下,缝上他的嘴,左右扇他的耳光。(那个男人说) 我必须这样说…… ——我摸到他的那玩意儿了,坚硬得简直像石头。(那个医生说) 我的那东西好摸吗? ——只有害那病的人才能硬得到这种程度。(那个医生说) 我的那东西肯定很好摸吧? ——真是疯子。(那个女人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犀牛这样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驴子这样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黑蛇这样说) ——啊呀,好酸!(那个孩子说。) 二〇二五年八月 END 封图:Yalim Vural

August 13, 2025

97 | 《高考后的毕业旅行》

“我说大叔,不要扫兴。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女孩这么说,一支烟放进她的两片嘴唇中间,还没来得及点着。她旁边的椅子里躺着一个旅行背包,散开的网绳在外面被女孩打成一个难看的死结,那只陈旧的包已经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恐怕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都再也塞不进去了。 “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哦。”另一个姑娘紧随女孩的话重复说,她坐在女孩身边,自己拎的小手提包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是啊……是啊。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被叫做大叔的男人小声地仿佛只是为了在心里使自己听到那样自言自语。 不断地有人走进便利店,不断地有人从便利店里出来。穿工作服的两个年轻女孩吃完泡面以后,搭伴趴在店里的小桌子上休憩,三个上小学模样的男孩买空了货架上的卡片,聚在岛台前面寻找金卡,穿骑行服的人过来购买能量饮料,被雨淋湿的人过来购买毛巾和热牛奶,在附近上兴趣班的学生过来购买关东煮,每次不知疲倦地告诉店员汤要多加,在隔壁饭店上班的矮个子男人每天过来购买四罐啤酒,在附近修路的工人拿保温杯过来接一瓶热水,在垃圾站看场子的上年纪的男人拿现金过来购买香烟,穿紧身衣的女子和她的男伴晚上从酒店出来购买威士忌和避孕套。 背包的女孩和她的同伴坐在椅子里吸烟,她们分别噙住一支细细的香烟,像把一根棒棒糖紧紧地含在嘴里,像两只漂亮的蜜蜂熟练地吸食花蜜。 “可是,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叔,也根本大不了你们几岁。”那个男人说。 “哦,知道了,大叔。”女孩的同伴说。女孩在座位里咯咯地笑,烟的轨迹改变了。 无奈的男人把面前的现实接受下来,归根结底,对他和她们而言,这里存在的并非是一些特别不得了的事情。 “特意过来这里旅行?”男人问女孩们说,用嘴巴指指面前椅子里的旅行背包。 “嗯。”两个女孩说。 “刚下火车?” “昨天就来了。” “为什么还背着这么大一个包。” “这是不允许的吗?” “也不是,奇怪罢了。” “那就继续奇怪着吧。” 这阵子,两个女孩和男人都不说话了。黛蓝的云在天边积聚,热气一点点从他们的身边滑走。 “我们刚刚完成高考,这点猜得出来吧?”背包的女孩说。 “猜得出来,看起来就像。”男人说。 “看起来像……哪里像了?” “刚高考完的女孩大概都有那种共同特点。” “什么特点?” “这个,真的不好说清楚啊。到底有没有哪种特点呢……”男人很为难地说。 “那就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再说。”女孩的同伴说。 “要真的想得很清楚才可以哦,不要随便就说。”女孩补充。 男人用憋得很用力的表情盯着她们,过了那么一会儿,三个人都大声地笑出来。 “所以你们两个是同学喽?”男人问。 “否否,我们昨天在火车站刚刚认识。等车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我捡到她掉在地上的发卡。得知我们目的地相同以后,索性就决定一起行动了。”女孩说。 “恐怕不是编的?” “你编一个试试看。” “我想到了,你们刚才问我的共同特点。”男人把手拍在桌子上。 “说来听听。”两个女孩说。 “根本没发生的事情,被你们一说,就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就是说我们很会骗人?” “是说你们捉摸不透,因为你们真的能干出来一些奇怪的事,就算你们实际上不会那么干,也能毫不花工夫地让别人以为你们将会那么干,甚至已经干过了。毕竟藏在你们身上的可能性未免太多太大了。” “好,好,你果然认真想了。向你表示口头表扬。”背包的女孩说。 “100分。”女孩的同伴说。 他们身后过来四五个骑行者,纷纷把自己的车推倒,挤进便利店买饮料喝去了。月亮和星星移照在他们头上,他们坐在这里太久,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坐下去了。 “这样吧,也到吃饭的时候了,我请大家吃晚饭。”男人说。 “那太好了。”背包的女孩说,“吃了饭以后呢?” “假如你们同意的话,还可以喝一点酒。”男人说。 “哦,喝酒,喝酒的话那就更好了!”背包的女孩说。女孩的同伴斜眼瞟她,捂住嘴巴嘻嘻地笑。男人的惬意浮在脸上。 “那么,喝完酒以后呢?”背包的女孩又说,“要不我来替你畅想下去吧,喝了酒以后呢,我们俩把刚吃的饭都吐出去了,走路也走不了了,这时候你就一边肩膀搭着一个,出去酒吧叫一辆计程车。这时候我还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告诉你记得把我的包一起带上,因为那是我再喜欢不过的一个包,没有它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点头的时候像一把锤钉子的锤子,这样一来我决定把一切都托付给你,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沉醉中去了。所以你沿着金鸡湖顺利地把两个姑娘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第二天一早从酒店醒过来的时候,我们俩会发现自己都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衣服也好端端地穿在自己身上,不用说也知道餐桌上已经准备了早餐,餐盘下夹着一张你写的便条,告诉我们你已经走了,也不要试图再去找你了。昨天你肯定一宿都睡在地上,因为你不放心,所以你整晚都舍不得离开。你把这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只等我俩走下床,一边把面包撕下来放进汤里,一边感怀你充满了善意的善行。” 听完了这话的男人,脸上逐渐聚起奇怪的表情。女孩的同伴笑得咳嗽起来。 背包的女孩把一根烟递到男人嘴边,在那里晃了晃,“怎么?还要忍住不抽?从刚才我就知道你是烟民。” “我真的不抽。”男人说。 “快说实话。”女孩的同伴说。 “不好意思,我这就要走了。你们的畅想很好,我知道那是讽刺。但是我也得说,我并没有想做什么伤害你们的事。”男人从椅子里站起来说。 “全都是这样,本来大家坐在一起,每个人对每个人充满善意。那么,意外究竟是怎么来的?”背包的女孩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背这么一个包吗?” 男人在椅子旁边站住。 “知道包里放了什么?”女孩说。 “洗耳恭听。”男人说。 “算了,你一定不感兴趣的。”女孩说。 她的同伴大大地拍手,简直要跳起来,简直要叫出来。 二〇二五年八月 END 封图:hangzoo_pic

August 3, 2025

96 | 微型小说《权力为你准备》

怎么,到现在您也还不明白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您准备的,在这座城,您拥有最高最大的权力,这是此时存在于此地的最为坚硬的事实,只要是您说出口的话就必然会派出手下执行,十个手下不行就再增加十个,只要是您相中的东西就必然会准备钱款为您采买,采买不来那就抢夺。您理解了吗?您一定已经理解了。只是要等您真正反应过来则还需要一点儿时间,然而小人在这里终于能悄悄地稍稍地放心了,因为这样一点儿世间的道理小人还是知道的,每件事物都有它固有的不断加以重复的程序,从外面去看,那些程序就好像是被提前设计好的一样。小人的使命便是在您身上启动这样一组程序,现在开关已经按了下去,只等电流抵达,您的眼睛便终于亮了。您要说话了?您终于打算说点什么了! ——假的。 请您不要这样认为,如我刚才所说,这里的一切全都为您所准备。说得残酷些,就算小人的这条贱命也全部攥在您手中。 ——所以才是假的。 您的意思究竟是? ——真实不需要被准备。 可是人们希望为了您做出准备,难道连他们的希望也是假的? ——他们的希望不假,你的希望呢?你将希望什么? 他们的希望就是小人的希望。 ——不要躲!把你的希望清楚明白地说出来。没话讲了吧。难道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不都是你和藏在你背后的人的计谋?到最后只是为了让我出丑!是吗! 看看您,看看您都说了什么。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以为?您知道我现在有多伤心?欺骗您捉弄您对我、对我们没有任何的好处,相反,我们是您的仆人、您的家宠,只有当您好了我们才会好,然而要是您实际得着了伤害,必定将有十倍的伤害临到我们身上。 ——我能相信你吗? 百分之百,小人的命正正捏在您的手心里。 ——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将履行? 在这里,在这座城,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具有实际性的力量。 ——好,那你自杀给我看。 大人,我想您对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一定产生了一些误解。 ——我连杀掉你都做不到,我还能做成什么? 虽然以小人的身份不适合说出那样的话,但是我还是得提醒您,孩子气的任性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您的目的,无论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此地杀死你就是我的目的。 在您还没有用两手完全掌管这座城以前,我有必须存在下去的理由。 ——不杀掉你,我将如何树起自己的权威? 您的权威已经预定好了,早就牢牢实实地刻进居民的脑袋里去了。您的权威不需要再通过我的死亡去增加。眼下您最需要做的不是杀死我,而是将自身这一存在从普通人的意识里打捞出来,意识到你不再仅仅是你,你还是我、还是我们,你还是你的手下,你还是这座城市,你还是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居民。如何,您现在改变主意了吗? ——不,不改变。我仍然要杀死你。 我拒绝。 ——嗬嗬,我到底能用这权力做些甚么事呢? 做您想做的任何事,不违背事物自身程序的事。您必须要抓紧在自己身上找到这样的程序,启动它。大人,也许现在说已经晚了,这是小人的错。小人必须提醒您一句,您已经不再是一个穿行于人海中的普通人了,在您这里是真实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则是梦。您必须得试着把身体里的普遍性悄悄地打扫出去,把特殊的东西留下,那特殊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只有它们才能解释你为什么正在掌握如此巨大的权力——甚至是能够深深震慑事物自身程序的那样巨大的权力。只有当您认识了它们以后,才能获得真正的安慰。当然,说到底这只是小人的一番揣测罢了。 ——好,真的是太好了。 如事实和未来所见,您的权力将是无边的,就像脚下的这座城市是无边的一样。 ——为什么我竟然在这,我昨天是谁? 二〇二五年七月 END 封图:classicsfilmclub

July 27,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