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微型小说《贴地飞行》

天底下的大家伙儿曾经全都醉心于研究飞行的秘密,这些人里擅长做梦的摹仿他们赌掉半生碰上的最迷人的美梦搓造了一些工具出来,没想到这些工具还真能用,还真帮大家现实地飞起来了。可惜天下人遗忘的本领比他们记忆的本领更加要强,他们忘了自己本来就是能飞的,当他们还是一个小小的人藏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不用憋气就可以在汁液中活着,同样,他们这时候还能飞呢。然而妈妈肚子里没有天空,小人们飞翔的本事没办法施展,当一成熟一落地,等见到真的天空了,关于飞翔的知识却早从他们的脑瓜子里排空了。这时候,他们的脑子小得不能再小,未来能掌握的一切本领和知识,都是一些芽儿装在里面,他们像忘记了游泳那样忘记了飞翔,这一忘就再没想起来。 不过,世事的迷人之处正在于其徒劳的变化性,也就是说,一件事情本来是这个模样,后来却变化成另外的模样,两种模样之间差距巨大,几乎完全相反,几乎是一个人从年轻一变到年老,中间什么时间历程啊全都没有,变化变得就有这么迅速。等大家活到老,零星几个有天赋的人终于想起来该怎么飞了,可还没有来得及把飞翔的办法记下来,就先去死了。变化的徒劳性就在于此。所幸的是(不幸的是?),眼前的世界正在形成一个破口,扒开这个口子我们就能偷窥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事实上也不用我们偷偷去看,因为那个破口尚在不断变大,还不停地有一些中看不中用的零碎儿从上面掉下来呢。关于飞翔的办法就是这些零碎中的其中一件。 起初,没人知道这种办法从天上掉下来了,社会新闻对此也不见报道,毕竟——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一整个月人们关注的要点在于奶茶杯盖的正确使用方法、美甲对于肠胃健康的坏处以及黄金价格,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已经闹得大家无法分心了,所以当有东西从头顶掉下来的时候,谁也没去注意。这个办法包在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掉在这座城最核心的十字路口的正正中央,躺在那位先生的拐杖边上。这个匣子于第二天无人机例行巡检的时候被发现,交通警察绕开花坛,从侧边放梯子爬到塑像之下,将匣子扒拉下来。 匣子用封着黑玻璃的面包车送到警察局,搁在办事大厅的长桌上。那匣子用黑铁打成,八个角上的铆钉和垫片全都发了锈,锁是密码锁,从左到右一共计有十六位数字格。警长见到匣子的同时下令召集整座城的解密大师和数独天才过来协助破解密码,他们聚精会神坐在一起研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告诉警长说总体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零点零一,警长吞掉手中的鸡蛋,遣散了他们,每人发给一百五十元奉献津贴。当上午的阳光射到匣子上,表面有一些特殊的纹路在闪闪发亮,这在昨天是不曾发现的,于是警长下了第二道手令,寻集整座城会看手相的人和观察能力敏锐的人。新的一众人来到办事大厅,分列在桌子两边观察纹路在阳光下面的变化,还有位小姐把鞋脱了趴到桌子上逆着光线看那匣子,反向的光线使这位小姐得到了启发,她在纸上写下三串数字递交上去,警长让手下试验这些数字,结果全都不中,其中一串还缺了两位数字,这一众人又被遣散,每人发给一枚奉献精神奖章。一来二去,过去不少时间,警长越发感到此事棘手,于是他联合两位副警长向上部递送消息,顺利将对于此事的责任分担出去。消息一出,惊动了城中五位大人,他们乘夜色秘密来到警局,亲眼目睹了那个匣子,一位大人伸出手想去碰,被他身后的另位大人劝住。“此事绝非等闲,还须想出一计上策,再作打算。”那位大人说。五个人便在办事大厅的铁椅子里坐下来,有位大人的痔疮不太舒服,他就靠着放匣子的桌子边,一口一口喝秘书准备的温水,那张桌子的四个腿支得很高,桌边正硌着他的肩膀。此时已是夜深,没有什么正经的市民进来此地,剩下的无非是一两个醉酒打架的、一两个情侣闹掰的、一两个丢了钥匙回不了家的、一两个害怕挨家里人打乃至不想回家的,几个年轻警察登记了这些人身上的案情,两位老警察换着法儿地安慰他们。这些个不良市民全都沉醉于自身处境之中,一时没有发现五位大人还跟他们呆在一块呢。大人们和他们的秘书全都在集中精神思考对策,犯痔疮的那位大人开了口,“禀报上部吧。”“佳。”其他人表示同意。省内的两位大人于第二天中午赶到,两人远远望见警长和城中几位大人为难的神色,立即猜到此事的玄机,没等进得大厅,便折身返回车内,拨通准备在那里的电话,继续打开向上的通道,这次一通到底,通知到在上的那位巨人。 巨人行走在南方,有人把她的手卸下来安到腿上,把她的腿卸下来安到手上,所以她在一众随行的陪同下南下接受手术,虽然过程谈不上享受,但好歹把身体构造勉强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一个差役把关于匣子的消息带给她时,她的双腿还不能很好地配合走路,经期的坠痛也惹她发烦。 “那匣子呢?”巨人说。贴身的差役将匣子奉上,原来这匣子早已登上飞机和关于匣子的消息一起飞过来了。 巨人侧起身,支颐在床,拿手抚弄那铁块,“有人能打开它吗?” “回禀大人,不能。”仆役说。 “把我带去那座城。这铁匣是在那里发现的,也要在那里打开。” “嗻。” 巨人托护士解开手上的针管,携一众人从南方北上,临到长江,入了那座城。麇集的乌云和巨人一起到来,潇潇雨丝连日罩住那城。一台房车穿行于冷风中,携巨人潜入警局,巨人下了车亲手又把那匣子放回办事大厅的桌子上,只是那桌子太高,她须得踩上凳子才能将匣子搁到中央。 太阳从乌云背后升起,尚留在此地的七位大人继续在全城搜集人精,同时公布了开启匣子的奖赏价格,于是分别又涌进来三四批人,在匣子的密码格上试验他们自己猜到的数字,这些热闹景象都被藏在房车里的巨人一一看到。最后过来的是一位方士,他穿古制的长袍,戴有两根飘带的帽子。 “这铁物既然是从天上凭空而降,必定是由天地造化生成的,而绝非人工斧凿之物。所以我看那一十六位密码只是障眼法罢了,只需根据此物的五行所属,拿烈火将它炼成铁汁,锁自然可解。”方士说。 “去去,你把它一整个毁了,解开了又有什么用?”不劳几位大人动口,倚在旁边观热闹的小警察们立马就把方士赶走了。巨人躲在车里嗤嗤地笑。 从第一天发现匣子以来,中间已经溜去好几个日子,城中省中也积攒下不少亟待处理的事务,有几位大人深感着急,却难于开口向巨人请辞。当在踌躇之际,只听见警局门外响起一个妇女的喊声,“你别来出洋相了,那种天物,岂是用你一把家常斧子就能打开的!”“贱妇人!这时骂咧咧,看我挣到钱来,到时你又怎样笑嘻嘻。”一个草莽农夫黑黑的脸,手中握着一把斧子走将来。 一众大人见到此人进来,只觉得下了天兵相救,他们看看那莽夫,再看看那斧子,怀中好不喜悦,纷纷举手把几步之外的匣子指给他看。那莽夫生得五短身材,爬上椅子,拿嘴往双掌之上吐了唾沫,牢稳地握住斧子,瞪起两只溜黑大眼,嘴里叨叨念着号子,半刻之后便朝那铁匣劈去。大人们观见此景,皆忍不住心中窃语“终于得救了”“自己过去真是傻瓜呀”云云等等。一斧下去,莽夫手中的钢刃斫进铁中,并卡在那里,拔也拔不出来了,不知道是匣子顶破了斧子,还是斧子砍进了匣子。那山野村夫拿起铁匣上晃下晃,又双手握斧双脚踩住匣子,收紧屁股想凭自身重量救出自己的兵器,然而一切无果。村夫偷偷瞥见围在身后的大人和长官们,那双黑脸黑中透红,终于不敢把匣子往地上摔,却挪下椅子,朝地上下跪,喏喏地对头上的长官说:“大人,求您一定救出小人我这把斧子,我每天用它来劈柴,趁手得不能再趁手,它还是我为数不多的活路哎。想想当初,家父亲手为我打了此把斧子,如今家父已去,斧头尚在,睹物思人——” “行了,别说了!没人非请你过来弄丑!”一位大人忍怒说。他不敢朝外面看,他知道巨人注视着这里,眼前的荒唐局面令他发晕,他攥紧双拳扶住秘书的手防止自己倒在地上作出更大的丑来。他想起孙女的家庭作业,他和妻每晚轮流辅导孙女的家庭作业,他已经缺工几天了? “把斧头赔给他吧,”巨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像二十步之外敲响了一座钟,“从今年的小麦补贴里面调拨。” “领命。”一众人说。 “小人再拜!”莽夫叩首在地,脚底下窸窸窣窣像条肥鱼似的倒游回一边角落里。 不多时积云散去,天向晚了,夕阳斜照,万物如洗,巨人搭仆役的手下车,薄丝披肩一整个裹住她的上半身子。她细心地爬台阶,有下人为她准备了一根拐杖,她摆摆手没有用。她走进办事大厅时,所有的大人和长官们全聚在一起吃简餐,大家看到她,都停下筷子,等待她的指令。贴身的仆役接到她的默示,把铁匣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到外面见得到夕照的地方。大家伙儿跟着巨人移到门边,原来倚着门扇嬉闹的两个年轻人被不开心地挤到台阶上,他们是逃课出来的,决定再看一会儿热闹就回去接女朋友放学,然后凑在一起来一场每周五的四人聚餐。在场的大家脸上泛着倦怠,起初的兴奋劲全消失了,不用说,他们都想赶紧结束脸前的这一切。 “请您做出最后的决断吧。”大人们说,纷纷朝巨人鞠了半躬。 巨人脱下披肩,盖住那铁,用小小的但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量说:“假如你归根到底是会敞开的,那么就现在敞开吧。” 下人拿起丝肩,一碰匣子,那里果然开了。 “神妙!”一众人欣喜。 装在匣子里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很旧了,封面的红塑料皮剥裂着,露出里面扉页的一串汉字“农业农村学大寨”,大家的心冷了下来,几乎要确定这是一个恶作剧。 “别着急,往下翻翻。”巨人说。 一位秘书替大家往下翻页,中间确实皆是学大寨的内容无误,用楷体小字印刷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处人作的涂鸦,涂鸦下面有半页空白,空白里写着一些混乱的小字,仔细分辨,前面两行写的是:“关于人类自体飞翔的方法,我用一生去实践,一共找到两种,并记录在下面。” 秘书把这些话念出来看大家的反应,所有人催他继续读,他就把那一页上剩下的汉字全部读了出来,“第一种,挑一个天晴的日子,右手摸左耳垂三下,摸完之后把手放在鼻子上蹭一蹭,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很轻,轻得比小兔的嘴巴毛还轻,边想边把脚尖踮起来,举起手像要跳进泳池,对啦,天空就是一个大泳池,只要能成功地跳进去,我们就飞起来啦。第二——” 没等听到第二套方法,巨人便差仆役照第一种试着飞,仆役照样做了,果真腾空而起,可是他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飞,肚皮和地面之间正好卡得下去一个苹果。 “感觉怎么样?”巨人问。 “有点晕,脑袋瓜充血。”仆役说。 “现在阳光散了,估计方法的效果要打折扣,等到明天试试。”巨人说。 过了一夜,天光大好,巨人用过早饭,准备早早安排昨天的仆役再做飞行试验。然而她却持续听到外间路上有奇异的声音呼呼大作,不似车声,似风声,可是并没有风。她怀中抱疑,走到大门之外,眼前那番景象真个令她大开眼界。嗨呀,哪里还需要她来做什么劳什子试验呀,大家不已经在大街上飞来飞去了嘛!除了货车还在路上运行,一切代步工具全被抛弃不用,大家想去哪里要去哪里都直接飞过去,连送外卖的也把车子扔掉,拽着包在天上飞,不用说,汤啊水啊哗啦哗啦地泼下来没停过,啧啧,我劝他们还是把车捡回来继续骑吧。 转身一看,几个下人也都飞得很熟练了。大家都劝巨人也飞起来试试,她推脱不开,于是收起害羞,换掉裙子,准备了运动鞋。 “老大,飞起来可就用不上脚啦!”一个听差的说,秘书掌了他一嘴。 “别废话,告诉我方法。”巨人来到一块空地上说。 “先摸三下耳垂。”——“不对,不是左手摸右边,是右手摸左边。” “好了,后面呢?” “蹭蹭鼻子。”——“只需要拿手碰碰鼻子,不要原地转圈。” “好了。”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很轻,比兔子的嘴巴毛还要轻。” “想了。” “现在您的头顶是一个大水池,腾起手准备跳进去吧。”——“别睁眼,没有跳进去之前一直闭着。” “闭着呢。” “慢慢地踮脚。对。踮脚。好像我们在把您往上推。” “我感觉自己很轻,我是不是已经飞起来了?” “还没有呢。还远呢。千万别睁眼啊。” “耳边怎么没声音了,大路上还有人在飞吗?” “呼啦啦一个不少全在飞呢,天上的人太多撞来撞去,整个警局的人都飞过去当空中警察啦。” “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等一等,您的眼睛有没有被太阳射得发烫?” “烫啊。我身体小眼皮薄,早就晒烫了。” “那太好了,您从一开始就适合飞行!” “我要睁眼吗?” “可以,全都准备好了。” “我要睁喽,可不要前功尽弃。” “管保不会前功尽弃,小人们都帮着您呢。” “睁开啦。” “睁开吧。” “一二三。” “睁!” 二〇二六年三月 END 封图:Anna Condo

March 7, 2026

106 | 微型小说《鬼脸是怎么作的?》

有时候妳想到龍。夜晚的架空车道上妳在骑行,当这时候妳想到龍。上坡之后又有下坡,转弯之后另有转弯。江面上勾搭着三条公路,妳以为自己穿在三条龍之间,它们自中国的明朝开始存在,和遥远深海之下的某只鲸鱼一样老。每个转角的每个垃圾堆里有每只猫在寻找食物。火车在你的脚下经过,水里的机动船把人从妳的右边送到妳的左边,没有叶子的树在对岸摇动它自己的枝。偶然地有人行在妳前面,也架单车。妳跟上她,模仿她的速度和她踩踏板的动作。当她终于往别路上消失,你也从江面上挪下来。 走下长江,扔掉单车,妳来到水边软和的草地上,从几朵帐篷中间找到自己的那朵。男孩在里面等着你回来,没有睡。 “去哪里了?”男孩说。 “随便转转。”妳说。 “必须趁凌晨?” “我走的时候,你正睡着。怎么又醒了?” “老大生气了。猴子告诉我的。” “他怎么了。” “妳惹他生气了。” “我怎么了?” “妳骑走了他的车。” “那是他的车?我不知道。那些车全部长得一样。” “那确实是他的车。他刻了记号,还给它取了名字。用的是他旧妻的名。” “他为什么不睡觉。你们怎么都不睡觉?” “现在正当他盛怒的时候,妳必须躲起来,待在帐篷里哪也别去。老大不会偷罚睡在帐篷里的人。” “可是我方才行在草上时,必定为他所见。” “这是一个好消息。他刚刚没有立刻伸出大手罚妳,说明妳的错在他那里不是无可挽回的。” 妳听了男孩的话,在帐篷里待了十二个小时又六个小时,直等到这一天傍晚。男孩把妳的尿倒出去,把钓上的鱼烹煮给妳吃,妳将将吃到半饱,还想要吃,男孩却把鱼收起来说要当明天的早饭。 “天气冷,鱼不上钩。”男孩说。 “饿哎。”妳说。 “妳不跑出去,也不会这么饿。我们必须节省能量,才能熬过冬天。” 妳不说话。男孩看见妳捂着肚子委屈的样子。 “今晚是除夕,过了这晚,就是新年。老大许了火焰聚会,会上能吃到蛋糕、水果还有啤酒。”男孩说。 “耶!”妳从一堆衣服里弹起来,望着帐篷顶开始筹划起要依照什么次序把那些食物全部扒到肚子里去。 这一边,牵作禁火在自己的帐篷里闭目,这一两年间,他是水边你们这些漂泊者的领袖,这块栖息地是他最先在水警的眼睛底下开辟出来的,然后有你们先后路过这暂住这留在这。他说你们几个人像他身上的虱子一样吸他的血听他的话,可是在一开始,妳这只虱子在其中就最瘦最不老实。牵作禁火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毯之上,他的帐篷有多大,那张花毯就做够多大。一支长香插在缺角的瓷坛里,三顶鸟笼里囚着三只不会唱歌的鸟儿,三条荆棘绑在一起放在他的手边,他刚刚用这刑具抽了面前那个老头的背脊三下。老头子跪在离他不远的地上,没穿衣服,身上是血和打烂的皮。老头咬紧牙齿,嘴巴里哼哼唧唧,一边忍痛一边忍笑,几乎要放声大笑,仿佛因为那痛苦太痛、太纯净。伏在地上的他像砍了头的蚂蚁瞎着眼睛爬,手里抓起地毯像抓住一朵花,他充分享受了此刻,享受到他终于满意了,就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遮住身体,留下口袋里全部的纸钞和钢币,走了。 寻找食物的猴子返回营地。他从打烊的蛋糕铺找到蛋糕,从打烊的水果铺找到水果,走酒馆的后门偷来啤酒。他的双臂举在头顶晃荡,比大腿更粗,两只腿窝在地上,却好似筷子那般细,嘴里咕叽叽咕叽叽地将要把老大唤出来。这时,那蛮猴胯下骑的苦驴却飞起两片嘴唇吹上了口哨,“噗呲,噗呲。”看那只苦驴和在大路上行走的驴长得一般模样,独独从他背上鼓起了一个皱巴巴的大包,那个大包上覆盖着他的皮肤和他的毛发,完全似他身体的部分。 “呆子,住嘴!”猴子揪住那驴的一只耳剜了一下。驴“噫”了一句便失声了。 牵作禁火从帐篷里走出来,撩起篷帘的指头上漫长的指甲打着卷伸向远方,脖子往下套着的衣服少说十一件,多说二十一件。“嘿呀”只见那猴一踩驴子的头,攀着江风跳到老大的肩上,却在那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从左边来到右边,再从右边来到左边。“啪嗒”牵作拿手背拍了猴子一个嘴巴,那猴顺势捧起那些指甲嘬嘬嘬吮吸起来。 “大师父,吃的带回来了。”猴子一边吃指甲一边说。 牵作摸到拉锁,一滑溜拉开苦驴背上的包,食物和酒呼啦撒到地上,驴子双脚一蹦倒进草里,仿似终了他一切的工,背上的那顶口袋歪皱下来,完全成了使人厌恶的东西。 顽猴咬够了指甲,从牵作身上下来,自个忙活,他把藏在桥头下面的桌子打开,安在草地上,周围又铺上薄毯,把食物分别放在桌子上,又去采了一些野花撒在毯子上。等这一切收拾完毕,他从帐篷里取出铁针,手指运针去刺那驴子的屁股,一下不疼,两下才疼,到第三下驴便醒了,他抖着哆嗦站起来,心中有气,但是不说。 “猴哥,我正睡着,叫我有事?”驴说。 “起来吃饭,这算事吗?”猴说。 驴子的耳朵扑搭一转,“这事好啊,”然而转念又闭上眼睛,“会上的食物没有我能吃的,老大和你们吃吧,我吃草。” “夯货!上次聚会剩下的粗饲料还没吃完,这次一并都喂你吃了,岂不是好?每日吃草吃草,你那胃病厉害得谁不知道?” “哎呀!我神!一切全托牵作禁火上神。” 说话间,从江面上刮起一阵大风,把薄毯上的花儿全吹散了,把桌子上半腐烂的蜜橘吹得微微抖。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环卫工从桥那边走下来,她双手牵肩背着一个包袱,及至她走近了,将包袱打开,里面是用来燃烧的干木头,还有一些纸壳子、破布头。猴子正引舌头回味那些指甲里面污垢的味道,清运工从他尾巴后面找到账本,用笔添上这次的帐。 “告诉他,下次清账。算上这些木头,和之前全部的饭。”清运工说。说罢,她扯起包袱走了,那猴看着她的背影,舌头舔过每个牙齿带出那个每次每回都让他欲罢不能的味道。“爽死了。”猴的心说。他双目半睁,无意地反射着月亮那冰冷的光,一直等到那个扫街的老婆子爬上引桥,他才把账本重新收起来,通知帐篷里的大师父聚会可以开始了。 那猴选定一块空地,牵驴把那里的草吃光,周围再垒上石头,把木头搭在里面,又四下采集细小的绒毛当做火引子。整理完这一切,他再把飞走的花捉回来,聚成一束,放到桌子上用多余的石头压住。 牵作走出大帐篷,身上披着每次晚会都要穿的长袍,他的身高一米九三,穿上松糕鞋以后超过两米。他先去帐篷后面的花丛解了手,又危到江边洗净了手脸,将湿手在苦驴的背上擦干。他递给猴一个眼色,其他帐篷里的人便被叫了出来。有方才挨鞭子的老头,有手边牵两个小妞的妈妈,有脖子上挂三根领带的男子,有伏在地上爬的残疾,有头发垂腰的盲女,还有和妳一起住的男孩。妳听男孩的话,藏在帐篷里一时没有出来。 牵作被你们这群漂泊者围在草地中间,躲起来的妳把篷帘撩起一条缝偷偷往这边看着。牵作闭上眼睛,闭了有三四分钟那么久,忽然他深深叹气,伸出两指指着那些木头,当他眼睛睁开时,已经有火从绒毛里着起来,直至将所有木头都点着了。“哼。”妳说。 大伙安静地分食桌子上的物件,受鞭的老头子喜爱吃黑斑长满的烂香蕉,两个小妞分吃一块牵作切给她们的蛋糕,她们的妈妈只管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啤酒,系领带的男子咔哧哧咬着苹果,那残废拿吸管吸食腐败的猕猴桃,那盲女握着两颗橘子放在胸前,仿佛它们是会发热的小球,仿佛她不用进食只凭这热就足够生存了。 牵作吃坚硬的恰巴塔,这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吃。虽然废面包比蛋糕什么的容易找到得多,但是猴子每次只带一块到会上来,为了就是给牵作吃。妳的男孩一边往嘴里送蛋糕和水果,一边小心地把食物敛进布袋子里准备拿回去给妳吃。 “大家都不说话,那我就先来说几句吉祥话。牵作老大,没有了你,我们也都好像失去了家。为了您的健康长寿,就算让我再废一双腿也毫无关系。值此新春佳节,我们都为了您的健康干杯。”当所有人包括那两个小妞在内都忙着吃的时候,那个残废最先开始说话开始赞美老大,每回会上都是如此。他曾经是城中一位千金小姐的家宠,每日赤裸着学狗在地上爬,膝行数年终于顺利地把双膑磨光了。在当狗以前,他是那位小姐的追求者之一,有正当的职业,有明媚的未来。因为残疾被弃养以后,他归入牵作禁火帐下,得了一顶挡雨的帐篷,起先他仍学狗吠叫,终日不宁,惹得猴子心烦,出手把他揍了一顿,饿了三天,这才住口,慢慢恢复了人形。 牵作朝那残废点点头,意思是对这话满意,抓起一颗更烂的猕猴桃投给了他。 “Mom,我不想吃蛋糕了,我想吃你吃的东西。”一个小妞呆下来说。 “我也要吃,我也不吃了。”另个小妞说。 “Shut up!赶紧吃完蛋糕,回去练习听力。”她们的妈妈说,仍不停止灌酒。 “可是现在早都过了睡觉时间,你说过,睡觉时间只能睡觉,其他的什么也不准做。”一个小妞说。 “哎呀,你们两个都闭嘴。我怎么知道现在都是大晚上了?我看着那月亮比太阳更要圆呢!你们别再烦我了,你们还要吵到几时呢?” “我要喝酒。”一个小妞说。 “我也要喝酒。我要喝够双份。”另个小妞说。 “饶了我吧,讨债的鬼!”妈妈说。 “是谁不让我们喝酒呢?你喝得,我们就喝得!”两个小妞说。 “是啊,我看她们喝得。”牵作咬着面包往这边看。 “牵作大公!”两个小妞说。 “哎呀,劳驾,劳驾你们听我说。趁我还没有醉得说不出话。你们必须再等上几年,这几年间你们不能沾上酒精,可是等捱过这几年,你们想喝多少就去喝多少吧。行不行?”妈妈说,然后趴在桌子上咿咿呀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Surprise!”一个小妞说。 “For what?”另个小妞说。 “Drink!We all drink!” “Woo,let’s do it!” 两个小妞分别把妈妈瓶子里的剩酒喝完,又打开一瓶新酒并喝完了。她们很快感到困了,一人一边把妈妈拖回了帐篷,系领带的男子搁下苹果也去帮了忙。这一切皆在牵作禁火的目视之下。 妳的男孩敛够了食物,也从会上撤了。他把口袋拿进帐篷,在妳面前打开,妳盯着吃的,却失去了吃的心思。 “刚才你有看到一个人在老大背后作鬼脸吗?”妳说。 ...

February 17, 2026

105 | 微型小说《烦都烦死了》

在那个季风熏得人发晕的日子,女孩决定把纠缠了自己十五年的小鸡从身上拔掉。这天在街上你和女孩分别打发走两个男伴和三个女伴,回到居所的时候,天空已是夜晚。临别时,你们互相拥吻,亲对方的脖子,女孩亲女孩的,男孩亲男孩的,用此后每个人都不再相见才会有的那样的力气去亲去吻。眼睛最大声音最嗲的那位女伴哭了,她抓住你的衣服告诉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女孩,每天每晚看见女孩要像看见自己老妈那样尊敬着,早道早安,晚道晚安,处理任何要事作出任何决定之前都要问一问她的意见,不出卖她,不伤害她,不像小人一样骗她。你的脑袋变成招财猫的小爪一直点啊点啊,用嘴巴答应了她三个好的两个会的一个绝对保证。最后她还不放心,弯起两根手指从前面凿你的头,比凿门更用力,好像要听一听那里面装的究竟是水、沙子还是混凝土,确认好刚才的话真的装在里面之后,这才把自己整个人放进出租车里,裹在霓虹中去了。 你拥着女孩,她在你的衣服里低着脑袋瓜,有一点醉,就这样子,你们回到扎在天空一角的房子里。房子明显比白天出去时更歪斜了,再歪下去会有倒塌的风险,你在心中第三次希望风往反方向吹,这样就能把房子往更安全的角落里推一推,可是从南方过来的季风据说还要再继续吹一个月下去。必须在房子承受不住之前采取强硬措施,至于那是什么,还不知道,兴许要请工人。一想到工人,头又痛了,因为这意味着钱。 你哄着将要睡着的女孩走进浴室,给她洗了澡,给自己也洗了,又把两个人擦干,给女孩涂好身体乳,送到床上。黑暗中女孩沉睡得一声不响,你趴在一盏小灯下翻日语辞典。过去一两个小时,少女睡的床上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知道女孩醒了,没理会,一边听着那响动仿似无端的节奏,一边继续阅读辞典上的文字。这时尚在前半夜。 “喏,今天在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小灯背面的女孩对你说,她左右翻翻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中。 “真的,为什么要骗他们呢?”你说。 “也不会骗我喽?” “更不会。” “干得不错,”女孩伸出手掌拍你的大腿,顺便在你的大腿根掐了一把,“干得不错哦。” “你哭了。” “听到了?” “嗯。” “我没哭,我的眼睛向我倒苦水了。” “需要我抱抱你吗?” “来吧。” 你把书页折起一角,钻进被子里,用手遮住女孩的肚脐。 “嘿,想不想再弄弄我那话儿?” “你心情不好,恐怕弄不成吧。” “最后再弄一次嘛,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吗?” “别管了,快来。” 你听了女孩的话,启动停在肚脐上的手,继续朝下摸索,直到伸进阴丛,又往右边偏三公分碰到那根纽带,纽带另端是一只小鸡。小鸡还睡着,放在手里热热软软的,像一只接了电的小球。 “它在睡觉。”你说。 “把它叫起来。” 你把另一只手也加进来,一只捧住小鸡的龟头,另一只捧住睾丸袋。 “再仔细看看它吧。”女孩告诉你,转过脸亲吻你的嘴巴。 无论怎么看,那东西都像假的,不像是能从一个少女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天光明亮时,将看到,和那睾丸袋相比,阴茎小得简直太可笑,天光昏暗时,却看到,和那条肥胖的阴茎相比,睾丸袋又小得着实可怜。 “你那话儿没有固定的样子,真奇怪。”你悄悄说,手掌没有停止抚摸。 “那不是和你的一样,睡着时小,醒起来大。”女孩说。 “不一样。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比例的问题。” “哦,毕竟不是正宗的啊,我那玩意儿。” “对啊,这里本来就不该长出这劳什子。” “假得一塌糊涂吧。” “糊涂得像一锅烂粥。” “但我还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养到现在,没有学那些年轻妈妈看到自己生出来的家伙比猴子还丑就溺死掉,”女孩的话比趴在地板上的浅光更温柔,“一开始呢,自己还不认识它,总是随便摆弄一下把它塞进内裤里,多出来的纽带常常露在裤子外面。妈妈耐心地教我收纳,教我朝各个方向把纽带绕着小鸡缠起来,缠成一个团,最后拿绸带固定住,打一个飞行结,放进腰间专门为此缝制的口袋里。挂着那个口袋,我就像随时要去修理什么的工人,吸引的女孩男孩们一堆连着一堆。我像炫耀宝贝一样炫耀这只小鸡,直到明白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女孩长这东西,才闭嘴了。等又长大一点,自己就把那根纽带扯出来,把小鸡交出去,和女伴一起跳绳玩。可是这样子玩,我自己只有当柱子的份儿,烦都烦死了。” 你耐心听少女的话,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个冬天在学期结束之前,自己答应帮最亲密的女伴自慰。就用自己的这玩意儿。事情并不顺利,过程持续很久,怎么也不能骗小鸡竖起来。我都哭了,她也哭了。”女孩说着,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快。就是这儿。再用力!再用力!” 你舔舐流在手心里的水。 “什么味道的?”女孩问。 “甜的,”你说,“开心了吧?” “简直又开心又舒服。” 少女穿上衣服,绕进岛台。你听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你转过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小鸡,把被子扔出去,赶紧查看女孩身上的伤口。所幸纽带里面没有生长动脉,只缓慢地渗着血。 “我们两个之间剩一根鸡巴就够了。”女孩说。 你来不及思考女孩的话,慌乱地打开每个抽屉寻找消毒用品。一直到处理完伤口,你却看着地上的肉团出神。 “怎么了,你?”少女拿手晃你的眼睛,“刚才是不是超级震撼!我绝对爱你吧?绝对超级超级爱你吧?” “这些东西怎么办呢?”你说。 “当然是扫进垃圾桶,扔到垃圾站去。” “那样不行。附近流浪的生物太多,它们不等天亮就会把这只小鸡衔到路上去。” “那就顺着马桶冲下去。” “更不行,管道一旦堵住,马上会招来警察。” “就算警察来咯,也没关系,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管凭空斩下一只小鸡来叫什么也没做?你要怎么去解释这只小鸡的来源?” “我自己的。” “谁能相信!” “那就是你的。” “我的还夹在腿上好好地睡觉呢!” “那能是谁的?” “这就是警察非得问清楚不可的。他们不用费几分钟时间考虑,就会怀疑房间里还藏有一具失去小鸡的可怜男尸。假如在这座房子里找不到,就会去整座城里适合抛尸的地方展开调查,还得把你我都揪进车里面一起去找。这样一来我们整天整晚都不用睡觉啦!” “喂。喂喂。你的魂儿还在眼睛里吗?我看那里变成灰色了哦。你太紧张了。” “你还醉吗?” “醒了。” “我也醒了。” “你没喝酒。” “菲菲上车之前用手敲我的脑袋,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脑瓜子总爱担心,她在帮你做头部按摩呢。” “她有说过自己想做按摩妹吗?” “她说过,她的终极理想就是去当按摩女郎。” “我不记得听过。” “她私下说的,只跟我一个人,在厕所里面。” “好了,”你说,“我好了。”接着蹲下去把地上的小鸡团一团搁到岛台上。 你给锅点火,添水进去,放上小鸡。两个人便盯着它在锅里咕哒咕哒吹泡泡,慢慢煮滚了。 ...

January 30, 2026

104 | 微型小说《哎呀,颤抖》

令猫也要抑郁的天色,招来危险的味道。冷风吹刮的傍晚,天空灰灰白白,白白灰灰,在时间中迅速变黑。等待电影开场的你坐在室外的椅子里手指打磨着一分钟前从地上捡到的小石子。头顶阳伞的帆布抖得啪啦啪啦地响,三个女孩一个男子站在吸烟区抽烟,一个老太提着一瓶凉水缩在台阶上吃糖,三个安保各司其位一个守大门两个守出口,门前切断电力的喷泉只留池子里的水一会儿被吹向这边一会儿又是那边。 没有猫。猫只存在于你此刻的想象之中。 “Tomato男孩!”一个男子来到你面前坐下,如是唤你。你的手边放着三只番茄,不很大,用小塑料盒盛着。其中本来有四个,已经吃掉一个。 “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些番茄?我出十倍价格,让给我吧。”男子说。 你拿眼睛打量他,判断他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敌意。 “全给我舍不得?那我只拿一个好了。”他继续说,仍然像在戏弄你,“听我说,这样的机会如今在天底下可不多啊。把自己的财产扩大十倍的机会。一倍投入,十倍回报。妙不可言,对吧,妙不可言哦。” “别说傻话了,”你开口,“你买这些番茄要干什么?” “当然要把它们吃掉,吸收它们的营养,像植物吸收臭粪的营养一样,两者之间再相似再相似也不过了。所以说,番茄和臭粪……” “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瞪他。 “严肃哟,太严肃会把身边的人都吓跑的,”男人说,“算了,换种方式说,也就是说,实际地说,我刚才吃东西吃得有点恶心,想找点水果吃吃解腻。附近见不到水果店,电影马上要开场了,对吧?我吃了三块肥肉进去。肥肉顶起了胃。肥肉啊,肥肉不好。” 你挑了最小的一只番茄推给男人,“吃掉它。不要再谈你的臭粪和十倍回报。否则肥肉一定在今晚要了你的命。” “恶毒啊,”男子拿起番茄用嘴巴去咬,身体侧到一边用眼睛斜视你。 “问一句话可以吗?”男子趁嘴巴清空的当儿说。 “问。” “穿那样的衣服不感到冷吗?” 你的皮肤当然藏在椅子里微微发抖,身上的衣服确实太单薄,早晨出门的你忘记了预报说晚上将要降温的消息。你顺着男人的话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那套服饰乍看之下和门口的安保非常相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是能意识到其中存在差别。那种差别是什么呢? “那种差别是什么呢?”你自己把话说出来。 “有不同吗?我看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样啊。”男子说。他听到你小声说的话,把你没说的话也一起偷去了。 恐怖的感受找到你的心,你几乎要发现面前这男人是危险的,不过到此时仍不算发现。 “算了算了,我们说点认真的。当今台上的那位大人,你知道吧?”男子吃光番茄肉,把剩下的一点点废料也全都塞进嘴巴里咔哧咔哧解决掉了。 “如今有三位大人当政,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位。”你说。 “正是你想的那一位,最特别能力也最出众的那位。” 你无法预料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你等待。怎么谈到这样的劳什子了? “你一定也知道,现在那位大人受到前一任老管家跨过选举程序的直接指定。虽然党内对此舆论四起,但是那位老人的权威在当时是任何人都撬动不了的。不过事实在后来证明,老管家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这个决定对整个国家后来十年的前进都是完全有利的。她真的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家,不光因为她是第一位当政的女人,而且她单单凭自己执政的能力日后必将被列入共和国历史中最为出色的那几位执政者当中。” 男人继续说,“之所以和你谈到这些,是因为如果要和你谈起我,就必须从刚才的话说起。” “你不必和我谈论你自己。” “嗐,别这么说。风太劲,夜晚太冷,为何不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呢?” 你听男人继续卖弄他口袋里的花样,危险的东西在一开始总是吸引人的。 “现在可以直接地说出来了,我是那位老管家的遗产。女大人当政以后,她比照顾父亲还要更加仔细耐心地对待老管家,就这样她把老管家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将其中的权力和遗产慢慢转移到自己手中。我属的组织本来已经面临解散,全是借那位女大人的光才重获新生。在老管家主政时期,我的组织被他信任的手下秘密地钩织起来,数年之间渐渐发展为一个遍及整个共和国的权力绳网。我们像爬山虎,各级政府是我们依赖的墙壁,借由政府内部现成的权力设施,组织得以建立起来,我们附生其上,可是共和国的大众却看不到我们,那里并不具有自下往上接触我们的渠道,只有当组织派我们主动接触他们的时候,对方才能对此间的情况略知一二。在老管家当任的最后几年,他感到时间紧迫,通过手下指派给各级组织的工作订单像不值钱的白纸哗啦哗啦地满天飞,我就是在那一时期被紧急召入组织,没经过多完整的培训就拿订单干活了,和我一样紧急入组的还有很多人,不用说,我们全部都是退伍军人。我们拿组织派发的订单办事,追踪订单上提到的人物,接近他们,取得他们的信任,为他们提供帮助。必要的时候,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抓捕他们。无奈金融寡头们对老管家建立的一切终于感到厌烦,他们不再愿意为这场似乎无休无止的运动提供背后的资金支持,寡头的背叛加速了老管家的下台。到那一时期,我身后的各级机构几乎处于瘫痪状态,一开始被秘密征召的我们又被秘密地遣散回去。直到那位女大人意外受到提拔,这才又复活了组织。据说她并没有着手修复和旧寡头之间的蜜恋关系,而是从新找到了另外的经济支持,借着新寡头撑腰,她与党内的保守势力形成稳定的分权局面。凭借这位大人的智慧,组织的结构得到重组,方方面面都来了一个大升级,旧成员一个一个得到召回,单次订单的回报翻了不止一倍。所以不止我这样的小喽啰,组织内部的领导全都对这位大人的能力称赞有加。” “她确实干得不错。假如你说的是真话。”你说。 男人把侧着的身子从椅子里扭正,双手搁到桌子上交叉放好,“我是秘密警察,正是以秘密警察作为自身职业的男人。十五年前,思想错乱在整个社会中还是经常发生的事,可是情况发展到现在的阶段,大众思想组合的方式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个中的状况已经从这个变为了那个。情感已经取代思想成为我们订单最上面用大字印刷的主题。这样好啊,更好了呢,感情哦,它们总是软乎乎的东西,不用费太多力气就可以纠正。比如说,逼你吃掉一根融化了又重新冻住的冰激凌,怎么样?” “那并不好吃。” “而且这冰激凌是你刚刚花钱买来的。” “我会把它换掉。” “可是店员说已经换不成了,你已经换过一次,第一次是化的,这一次又是化的,这说明冰柜里所有的这种冰激凌都曾经融化了。” “不能换了,那怎么办?” “只能请你吃下去吧。” “那难道可以吃吗?雪糕之上必定存在脏水结成的冰。” “那不是水,那将是巧克力。包装是密封好的,水从哪里流进去呢?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木柄上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来自于冰激凌自身。” “你怎么保证包装不是漏的?” “因为你把包装撕开了,所以包装并不是漏的。” “所以我一定得吃下去这根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 “所以,我的先生,请你想一想,我们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情感,但是我们必须克制它们,这是我们活在此地仅有的选择。”男人说,“但是呢,嗐,太多东西后面都有一个但是,情感又将变着花样地捉弄我们。在见到你之前,我在地铁上见到一个肥宅,他正和荧幕里的啊爱恋人聊得火热,一会儿要脱掉她的衣服,一会儿要她求自己再给她把衣服穿上。等我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威胁那恋人提着内衣从手机里跳出来呢,不然——不然的话,他将会杀死她。在我看来,活在那样的情感世界,真不如死去。” 你琢磨着男人“在见到你之前”这句话,“后来呢?” “那里便安静了。” “你说你自己是秘警。你是怎么抓捕犯人的呢?” “没那种说法,我只是对大众当中的某一个实施帮助,只在必要的时候采取最必要的手段而已。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所触犯的,超越了法律,正像我们的存在,亦在法律之外。” “那么,该如何帮助?” “不同的秘警采取各不一致的方法,这是风格问题。至于我呢,我的风格并非是组内最好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并没有接受完整的培养,我是实践派,在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细节问题上,全是铁一样的实践告诉我的。一般我会单刀直入,把害羞啊、为难啊之类的玩意全都丢掉,直接找上对象和他们说话,一开始找些毫不相干的话题,和他们唠叨点家常,迷乱他们的精神,之后就该上真东西了。” “我是排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后的第三个?”你说。 “并不是。在你和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之间、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间、在肥宅和你之间当然存在第三者。” 你的眼光从桌子上移开,寻找最近的逃生路线。 “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不对?哎呀呀,我劝你不要首先在我这里瞎打听,每个人都喜欢这样打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经手了。不过该怎么把那种感觉透露一些给你呢?当说在那颤抖中更有颤抖呢。” 男人朝黑色的天空伸直双臂,像终于完成了一天最后的工作。那天空在黑色中擦着彩色,是脏的。 “电影上演了,还不溜进去?”男人说。 你思考应对之策,双腿在抽动之间准备奔跑。是告诉他一句什么再跑呢,还是什么也不说地就跑?跑去哪?一号影厅?那么两小时四十分钟以后呢? “往那里去吧,那里不是极乐净土,却离地狱更近。”“狂阿弥,我听够了你的疯话!从我的背后滚开,不要再跟着我!” 《乱》。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Andre Brasilier END

January 22, 2026

103 | 微型小说《神秘》

一个年轻的男人过来作你的新父。你的母仍然是老的。 “他像你的父吗?”母说。 “他是我的父,他们两个人很像,他还要更加年轻。”你说。 “这么说,他还没到一个能做你父亲的年龄。” “不,看着他让我想起第一次用双眼见识到父亲时的样子。” “你的记忆从第几岁开始?” “第四岁。” “当你四岁的时候,你父三十六岁。” “这个岁数还很年轻,我没记错。面前这人估计现在便是三十六岁。” “你承认他吗?” “我承认他。” “看见他,会重新唤起你在父亲面前做儿子的感觉?” “我回忆起来了,尽管这种感受已经离开我接近二十年了” “告诉我,你现在几岁?” “三十岁。” “他能做你的哥哥。” “没错。” “他能做我的儿子。” “也没错。可是他仅仅是年轻而已,年轻什么时候变成一件坏事了?他可以做好一个父亲,也可以做好一个丈夫。他的岁数保证了他将在很久以后才会死。” “没人可以判断死亡每天离自己还有多远,即使当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行。你父在死的时候并不算老。” “可是当一个人越年轻,他就越不容易死。不管是谁都是如此。” 你对男人像对父亲一样地爱护,你的母亲仍然有所顾虑。 “这是你父生前的鞋,你拿给他,假如他穿上合适,我就承认他。记住,你的父亲是小脚的,我们两个却是大脚。” 你把皮鞋拿给男人,男人一直坐在角落的地上,鞋边粘着湿泥。他的双手绕成一圈缠住自己,为了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的面积达到最小。他的耳朵机警地竖立着,听到了方才你与母亲谈论过的每一个句子。他接过皮鞋,却像接过一个难以处理的麻烦,他把它们放在自己脚边,和自己陈旧的鞋摆在一起。 “穿上它。”你说。 “穿上?当然了,这么漂亮的皮鞋,当然要穿上试试了。”男人说,除了说话却没有穿鞋的动作,也不准备有。 “你得穿上,”你说,“我们得考验一下你。” “当然,这是需要的。”他说。 “虽然我已经取信了你,但是你得把鞋穿给我的妈妈看,让她知道你的脚和我的亡父一样小。” “嗐,多招人心疼,你的妈妈,还有你。” “我看你失去了力气,你来这里走过了三座大山,翻过了三条大河,爬过了不知道多少块沼泽,吃掉了不知道多少捧脏雪。你有涉过沼泽?” “涉过。” “你有吃过那雪?” “吃过。” “翻山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恶鸟在吃兔子的肉。” “过水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河上漂着死兔的皮。” “好,现在你不要动。我来替你把皮鞋穿上。像每个儿子都为父亲做的那样。” 你将皮鞋换个方向,把鞋洞握在手里,检查鞋垫有没有翘起,扔掉里面的头发和小石子。男人打开双臂,两手贴在地上。他的眼睛转向你的母亲,为了观察她此刻的反应。你母的魂儿已经出离,她看着这里,却什么也没有看。你脱掉男人的旧鞋,握住男人的腿,突然大惊失色。你呼喊母亲的名字,请求她过来代替你,离开男人的你双膝下跪,头发像丝线一样地飘落。 母亲把鞋给男人穿好,鞋码正正合适,她就大大地欣喜。 “我儿,快过来!看看你的父亲。这个男子正真是你的新父。”你母亲如此唤你。 “我不过去,那里发生的景象正使我害怕。”你说,面前的地上很快聚起一层薄薄的黑色。 “无用的畜生!你难道害怕你父?他究竟有什么令你惊惧的呢?” 你如实说了。 “吾儿,我错怪了你。你只知道你父亲生前是有脚的,却不知道当他死时是无脚的。”你母亲说。 “这个男人不光没有脚,就连他的双腿也是木头做的。” “这便对了。你父失去一双脚的时候,同时也失去了一双腿。他失去了这些以后,才失去了自己的命。但是我要说这个男子正是你的新父,他的命比你的父亲更加要硬。” “你认为这样便对吗?你看看你对我作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曾仔细地告诉我父亲死时的样子呢?” 说完,你扶墙站起来,走到男人那里,“你的拐杖呢?我倒要找一找你的拐杖!” “孩子,我没有拐杖。”男人坐在地上盘旋了一周,打量着你,“我是靠双腿走过来的,双腿走不了的地方就靠双手。” “胡说!木头腿木头脚走不了路。” “能走,它们精巧着呢。” “还有,我不是孩子,我们之间究竟能相差几岁呢?” 你母这时开口,“差了几岁?我看正正差了二十岁。不是他比你更年长,而是你比他更老。你的头发都掉光了。出去对别人说他是你的新父,谁也不会相信,因为你现在比你死去的旧父更加要老。”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比我的父亲更老,可是这一天来得竟这样快吗?”你指着男人,“你这不祥的存在,你今天过来为的就是要逼死我吗?” 寂静代替一切的回答。你母与你的新父刚开始还小声地说话,后来又背着你说话,后来什么都不说了。 扶墙虚弱的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确认到,不是那个你一直以来拥有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而是那个你失去了太久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这中间的时间到底存在了多久呢?一直久到现在,久到你的头发都落光光。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Tom Wright END

January 14, 2026

102 | 微型小说《猛火里睡》

要是他想清楚终于把我强奸就好了,就太好太好了。那样,我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被神眷顾的女人。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自己被他强奸,早起自慰时想,午后困倦中想,夜晚上床以后更想。只需要一个晚上,我就能得到他。看见他走在路上双腿将裤子撑起来的形状,手指抓起东西时的姿势,这一切都让我兴奋,让我发湿。那样轻易的。我日复一日拥有这样的感受。你知道吗?日复一日地。 两个女孩彼此说话,女孩对面的女孩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 “假如走在路上,有人把我强奸,你会怎么办?” “我当然会搭救你。” “你不是认为被强奸是一件好事吗?” “只对他来讲才算好。” “我就告诉你吧,他永远无法把你强奸。”女孩说,“因为你已经同意了,随时准备同意着。所以他永远不能把你强奸,只会对你实施插入。不管这样的插入多么具有突然性,你却总是准备好的。” “你说的我不明白。” “我没想把话说明白,现在我也没有能力说明白。”女孩手边三罐八度酒清空了两罐,她对面的那只手只有在说话的时候才停止往嘴巴里送酒,“假如准备强奸我的人中有他呢?” “这绝对不可能。” “只是假如,我们现在说的一切都建立在假如的基础上,不对吗?” “我会把他引到我身上来。” “勾引?” “全对。” “夜太黑,他看不到你的脸。” “我为他点灯。” “千万别。他夜晚出来找人强奸,一定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脸。” “我喊他的名字。” “更加不行。这样在一开始就将他置于白昼之下。” “那么,这样说的话,你也很希望这场强奸顺利地进行下去吧。” “别犯傻。我可不想躺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被不知道什么人强制性插入。被强奸并不美好。一想就知道。” “那么,不谈强奸,你曾经被别人单纯地插入过吗?”女孩喝光手里最后一点酒,手指吧嗒一下启开一罐新的,她想把谈话推进到更深的地方。 “有过,和他。” “他是谁?” “就是你说的那个他。” “你一定醉了。醉得了不得了。”女孩的手在桌子上掐住铝罐,“你喝的酒比我少,醉的程度却比我更加深。你知道,这么说只会让我生气。” “不管你相不相信,他都曾经跟我有过性交。是我亲手握住他的那个放进自己的身体里的。” 女孩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照你这样说的话,他成什么啦?他变成一个大淫虫啦!” “是一个跟任何人都可以性交的大淫虫,只要对方身上有可以进入的洞。”女孩跟着女孩的话继续说,“你好好地想一想,你对他的了解究竟有多少?他仅仅是你性幻想的对象,你甚至连跟他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你难道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只会让我恨你吗?你一定醉了,太醉了。你一定在说胡话对不对?” 女孩隔着桌子将生气的女孩搂过来,她用分成两根的大拇指触摸女孩的头发,主指将她嘴唇的温暖印进对方那发丛中,副指以令自己舒服的角度静静翘着。 “我的姑娘,不用再追问我话中的真假,今天晚上我们都在用假如说话。我们的话会带我们飞起来。”两根拇指的女孩说。 被抚摸的女孩已经够醉的了,她睁开的眼睛像没有睁开,质疑的口气像没有质疑。这时候,离新年的到来还有一个小时。一朵鲜花在时间里枯萎,在它足够枯萎之前,猛火已经将它烧成灰末。这是一朵贪睡在火中的虚拟之花,不然,真花如何生存在火中呢? “喂喂,你还在听吗?”两根拇指的女孩把她摇醒,不然她真的要睡过去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睡呀。一定要十分清醒十九分清醒地看着新年到来,眼睁睁看着5变成6,那样才能受到祝福,那些在睡眠中度过新年的人可都没有祝福的份哦。” “我没睡。”她嗡嗡地说。 “我看你正在危险当中哟,必须说些逗乐子的话,这样你才能支撑下去。” “让我去个厕所。” 她上厕所始终没有回来。女孩在厕所外面的休息椅上找到了她,她的内裤露在外面,地上有呕吐物。女孩用纸清理了她的嘴巴,一边背一边拖地把她带了回去。 “看到那个像阴洞的大楼了没有?”女孩开始说话,“阴洞顶上有全城顶贵的酒店。去吧。就在那上面一边被他强奸,一边迎接新年,太妙了对不对?” “有在听我说话吗?”女孩说,“不感兴趣这个?那我告诉你吧,那上面的酒店虽然是顶贵的,但还不是最贵的。最贵的在它对面呢,就在那栋长得像阴茎一样的大楼上,在龟头那里的位置有全城最贵的酒店。这样吧,现在就到那上面去,看到那里一间又一间的灯光了吗?女的男的一对对的,都在里面一边做爱一边迎接新年的祝福呢。去加入他们,一边盯着对岸的巨大阴洞,一边把自己的阴洞打开接受他的强奸。实在不能更妙了对不对?这种感觉怎么说才合适呢?喂,帮我想一想。” “就像看见了世界。”声音从她的嘴巴里发出来。 “对啊,就像看见了世界。”女孩说,然后喊出来,“我们已经看见世界,世界也将看见我们!喊啊,喊啊,跟我一起喊。” “我们……”她站起来喊,喊完又坠回了桌子上。时间到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Oxjpegz END

December 30, 2025

101 | 微型小说《椅子之上再加椅子》

那些沉静的夜晚像一个一个撒娇的小动物绕在他的脚边一样令他安心。许久之前,他远远没有这样安心,许久之前,他是一位紧张又紧张的短跑运动员,他疯狂地跑过一个十秒再加一个十秒,为了把这一天过去再把后一天也过去,十秒等于一天是他的历法。一天加在一天身上就像一张纸叠在另一张纸的身上。他以为等这些纸叠得足够多了,足够厚了,他就再也不用听到那段旧事穿透时间对他的呼唤。可惜大家都用纸来形容事物的薄度,从没见过有人用纸来比喻事物的厚度。所以就算这些纸叠成了一列火车那么长,纸还是纸,日子还是日子。这些日子像纸般彼此透明,即使中间隔着天那么远,海那么远,只要它们想,两个不同的日子也能够轻易地找到对方。只要它们想要这样,就能够这样。这不是什么难以想象和难以认识的事情,这就是他的联想,无端端的联想,不受他自己控制的联想,在生活的每个瞬间把现在的他无止无休地抓回过去的联想。当他的眼睛看到椅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桌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一切,甚至当他一无所见,当他尚在梦中,椅子会把它带向椅子,虚构的椅子把他带向现实的椅子,反过来也是一样,实际的椅子把它带向幻想中的椅子。椅子之上再加椅子,不超过三把就会倒下来,然而在他的思维之中,那些椅子早就叠到了第两千把,有时一天加一把,有时加两把。他终于想到把它们推倒,却发现做不到,看着它们不断增加的规模,又变成舍不得,直到在他的心里剩下的只有害怕。那种景象成为令他恐怖的东西。他害怕椅子。 “几年之后,我将成为大师。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不想隐瞒你。我希望你能够抱着未来的视点看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的他对眼前的女孩说,这时候他也还是一个男孩。 女孩并不着急说话,她的眼光缱绻在侧,手臂绕成半圆像小猫用爪子尝水一样贴在男孩脖子上。她的脸部是一团雾气,只有双眼在淡雾中散发着光,没有自己的形状。她会开口吗?男孩甚至不知道。有时候,他等待很久,也等不来她跟他说话。 “你说的我知道,大家都喜欢说我以后会如何如何,喜欢得不得了。对吧?”女孩说,她像小猫伸完懒腰又决定重新睡一觉时那样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对,我是说,我不一样。你能明白吗?”他说。 “你还是决定去造那把椅子。” “嗯,我得去造。” “之前不是放弃了?十分郑重地放弃了?通知了我,通知了每一个你知道的人。” “石头太硬,斧头太沉。” “手上的伤也好了?” “没好,还增加了。” “这双手还真不安生呢,即使不打椅子也……” “即使不打椅子也会继续受伤。” 脸部的雾伴着女孩的说话慢慢凝聚,有水珠滴在男孩的头发里。 “这样的话,几年以后,你会成为打椅子的一把好手。” “我会成为制作椅子的大师。” “对,大师就是一把好手的意思。” “你相信?” “相信,从来也没有不信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总是信任我,从来也不反对我,这对我反而不好呢?” “反对的话都由别人去说吧,这样的话在他们那里绰绰有余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希望你是被呵护的。” “我们之间太相似,看着你就好像观看墙壁上我的反影。这让我不安。”雾气飘尽,他看到女孩熟悉的面容。 “正是因为相似,所以我们才彼此相爱,才爱得更加紧呢。我明白你,你担心这些,全是因为你还没有把那把椅子造出来,等你真的造出来所有人都抢着购买的那把椅子,一切所有的事情才一定能够确定下来。” 女孩用话朝男孩的眼睛里撒上水晶。 “关于那把椅子,你一定想了很多很久了吧。说给我听听,它到底是木的、石的、金的、银的、铁的还是铜的?”女孩说。 为了确定这不再是他的又一次幻觉,男孩详细地朝女孩描绘了自己将要打造出的那把椅子。它将通体采用乌黑无比的合金锻造,拥有宽厚的椅背,椅背正正对面还有另外一个椅背,椅背左边从上往下楔着六颗实心铆钉,右边则是十二颗,右边最后一颗铆钉离地面存半米高度,有一个横向支撑和对面的椅背相连,从那里开始,支撑一级一级往上攀连,形成一个够向高空的楼梯,支撑修够二十四级,就在空中停止,那里将放上第三具椅背,椅背底下将伸出来一个非常长非常粗的柱形金属,构成一个独木桥,独木桥的尽头是第四具椅背。这就是他要打造的椅子,拥有四个椅背和一个空中楼梯的绝对不同凡响的椅子。 如今,他是那样的安心。他始终没能打造出那把椅子,石头太硬,斧头太沉。不过这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在他的意识里已经不再为了椅子继续犯难。只有女孩的离开在他的心脏里割去了一块肉,那个除了女孩和他没人知道的关于大师的赌定也藏在那块肉中被他永远地失去了。 “椅子最多能叠到第几把?”女孩曾经这样问他。 “十二把,我想,也可能二十把,这对杂技演员来说并不难。” “你说对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可是我要告诉你,椅子最多不要叠过三把。否则你只像杂技演员,不像一个大师。大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 他停止了,在他成为大师之前。他思念女孩。只有当他思念女孩的时候,他才又想到椅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omt_art END

December 20, 2025

100 | 微型小说《报恩寺塔的波段》

穿毛衣的男人离开自己的女友,从椅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你听到自己心底发出的干涩声音,那种响声就好像一只爬虫在吃你的肉:磕磕。 那个时候,你也想撤出椅子跟他一起走出去,他去哪里,你也去哪里。然而你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因为你们之间并不认识,你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也一样——不,也许他的情况不同,他偷偷地看到了你,你刚才注意到他朝你这里投来眼光。可是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他真的认识你,你们只是在这个周一晚上的七点钟偶然来到这家餐厅吃饭的两个陌生人,你们只是偶然地坐到一起。即使他的声音与你的一位旧友那样相像,以至于在你的心中翻涌起别样汹涌的情怀,那也只是神在这天为了捉弄你取乐才耍出来的把戏。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呢?那位旧人,一个在百里之外的人,一个相隔在三座城市以外的人,一个在远方从事于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生活的人,一个在数百天里失去了消息的人——此刻怎么会突然来到你的身边?突然决定完成工作以后带女友来这里吃饭?甚至突然决定推掉临到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不顾一切阻碍也要带女友来这里吃饭仅仅为着一个许久之前对彼此许下的约定?于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变成信鸽和你擦肩而过。信鸽飞过你的头顶以后,就停下来再也不飞了,它折过翅膀回到你的头上绕圈子,它飞过你的左手,还飞过你的右手,穿过你的左臂,还穿过你的右臂,它好好地嗅了一番藏在你身上的味道。它喜欢你的味道,并且熟悉这种味道,这味道和它宿主的味道那样相近,却又不同,两种味道在信鸽的鼻腔和意识里相互配合,几乎形成了一种对它更加有吸引力的,更加骚魅的味道,所以它在你那里停下,把那个消息传递到你的意识里,你的意识无声地将那个消息接受下来,塞进你晚上睡觉用的枕头里。 脚手架像蛛网把梦中的报恩寺塔缠住,只露出顶端的磁针忽明忽暗地发送着不同波段的信号,一忽儿红,一忽儿灭。你在午夜的寒气里抖抖身上的衣服,把手攀住脚手架,从地上一层一层往那磁针爬去。防尘网罩在你身上,却没有让你暖和一点,越向上爬,寒气越大。你抵着渐渐入骨的寒冷爬到塔顶,两脚踏着倾斜的瓦片终于握住了那根磁针。在手掌接触到的那一刹,红色的光传递到了你的身体里,你和磁针俱都变得像红色一样红。然而这红光里没有热,一丝也无法驱赶这夜的冷,不过这一开始就对你无关紧要,你不是为了获得温暖才爬到这塔顶的,你是为了把自己的消息传递给他才来到这塔顶的。你闭上眼握住塔针,双脚抵着飞檐,用力地深深地思念存在于远方的他,你双手缠成网在深沉的脑海里捕捞有关他的一切回忆,把这些片段捧在手心里反复思想。你这样做,为了将自己的波段发送给他。为了告诉他,你在想他。你无法用语言将心中的牵挂告诉他,这是用语言远远无法告诉他的。你必须不使用自己的语言,你必须使用报恩寺塔的语言。 “我想要你,很想,真的很想很想。” 你在梦中将关于自己的消息顺利地告诉了他。你记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曾经在梦中爬上报恩寺塔。梦醒之前,你闻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有香气的女孩,味道就像埋在雪糕里的那只木柄。 所以,这刻不再犹豫,你跟着男人的脚步站起来,没理会那位女友的斜眼,来到洗手间。等男人出来,你走上去对他说:“这样吧,我们不用再假装陌生,我们彼此早就认识,对吧?我熟悉你的声音,你也熟悉我的。让我们都做现在该做的事吧。” 你朝对方的嘴吻上去,对方也吻你的。看到他终于是一张陌生的脸,你哭:“为什么相同的声音,却长着不相同的脸呢?” 男人的毛衣很温暖,胸膛很宽阔。 “跟我来,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哭泣的地方。”他过了一会说。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Gizem Akdag END

December 2, 2025

99 | 微型小说《这晚,在便利店外》

夜晚,晚到便利店即将打烊的时候,一个胖子走进来。除了店员以外,店里还剩下你们两位客人。 胖子仅仅是胖,其他的体貌特征全都不值一提,不过他也没有太胖,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太平庸太常见,所以第一句话只能把他叫作胖子。 胖子、胖子、胖子。 “附近有不少蚊子啊。”他挑了一瓶驱蚊水,放到店员面前说。 “晚上蚊子都出来了,”店员回答,“三十三块九。” “等等。有更便宜的款式吗?”胖子说。 “大概有的。”店员不一会儿从货架里拿来一个小小的驱蚊棒。 “这里面是液体还是药膏?”胖子拿起驱蚊棒,用眼睛仔细端详,他没戴眼镜,却像一个近视那样非得将那件商品紧紧贴近鼻翼,仿佛将要嗅出里面的味道。 “液体,用的时候像这样。”店员拿起驱蚊棒,在胳膊上做出涂抹的动作。 胖子继续像盯视商品一样瞪着看店员两只活动的手臂,“好,我要这个。”他似乎理解了店员的意思,可是根据他那双始终无法放松的眼睛,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理解了。 “二十三块八。”店员唱出价格以后,那边的声音就消失了,你当然以为胖子已经付钱离开,直到你自己挑好东西也去结账。 你把商品放在桌子上,才发现店员的样子有些尴尬。 “我说,你愿意替我买单吗?” 第一次的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对你说的话,直到那个胖子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给我买单吗?” 这回,你知道身边的胖子在对你说话。你想无视这话语,转念又放弃,当你为自己的东西付过钱以后,才腾出空来说,“我不会替你买单,我看不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拿起东西走到店外坐下来,胖子跟在后面,在另外一张桌子边也坐下来,他挽起裤腿,开始往自己的小腿上涂驱蚊水。 “这些蚊子真讨厌啊,就算隔着衣服也要咬你一口,和那些藏在床缝里的臭虫一样讨厌。”他说。 你没有搭话,决定继续这样冷落他。 “好喝吗,那个?”他看到你往装冰块的杯子里倒西瓜汁。 即使故意低头不往他那边看,你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你被这种意识折磨得即将要脸红,你赶在脸红的前一刻说,“并不好喝。” “那为什么要喝?” “喝起来玩玩。” “为了玩玩?” “没有其他选择。” “嗬嗬,没有其他选择,这句话说得精彩啊。” 你不再说什么,一股厌恶的情绪缠绕在你的心间。你慢慢地啜饮料,眼睛追寻手中荧幕的点点闪动。便利店中的光亮一块一块地暗下去,直到外面的灯牌也熄灭了,换了常服的店员走出来,把门锁上。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胖子朝店员举起一支万宝路,店员没接那烟就离开了。 一段时间里,谁也没说话,有只猫从路上经过,胖子掰了半根香肠喂给他。 “在等朋友吗?”胖子继续问你。 “没有,已经打了车。”你说。 “什么时候到?” “六分钟。” “六分钟啊,六分钟还能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呢。”你突然来了兴头,想要刁难他一番。 “比如死,死不需要六分钟,六秒钟就够了。六分钟足够一个人死掉六十次了,或者换一种说法——足够六十个人全部死掉一遍。” 他的话令你败兴,那股厌恶的心绪迎来了重音,“你对死很感兴趣吧。” 胖子静下来不说什么,所以你继续追问,“你一定每天每个晚上在每个第六分钟都想到自己的死吧?” 说完这些,你接着喝杯子里剩下的饮料。一边喝,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时间多过凌晨一点,大路上过来四个骑单车的人,他们的车是租来的,骑在他们身下显得小,像不合身的衣服。跟在最后的那个人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肩,朝便利店走过来,却看到门上的锁,他咂着嘴挠挠头,好像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样,用力晃荡手上的门。没穿上衣的他,把黑黄的肚皮露在外面。 “能不能让我喝点你的水呢?”他对你说,发红的眼睛表明他此刻真的需要一点水的滋润。 “我的水不多,你到前面去看看,那里也有商店。”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水分给他。 “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前面的商店也关门了。” “你到前面看过了吗?”你压制怒气。 “我们是从昆山骑过来的。” “哦,那骑了蛮久的。”你只觉得对方是疯子。 那人瞧着你,却使你的内心不安起来,你担心自己将要受到伤害。 “我说,哎,到这边来。转个身,对啦。我这里有水。”胖子把那人招过去喝水。 那人像渴狗一样把水喝完以后,捡起车追他的同伴去了。胖子出手救了你。这时,还有三分钟。 胖子仍然在涂驱蚊水,不知道这是第七遍,还是第七十七遍,“我想你是聪明的。你是很敏捷的那一类人,我具备识人的能力。”他说。 你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身体的行动很敏捷,你的思想和你的行动一样敏捷。所以你一定已经意识到了,在这附近,在这座城,一切事物都采取了它们最激进的形式,数不清的东西被吸收进来,急速地被改造成另外的样子。我们不妨这就加入其中,把自己推到即将倾倒的边缘,把一切前提都放弃,不再不知不觉地浪费时间,干脆直接走进那核心。” “你要对我说什么呢?”你抬起双眼直视他。 “假如上帝要惩罚你,你会怎么办?” “我会困惑。”你说得不假思索。 “哦?”他的眼睛闪出光,“你承认上帝吗?” “我不知道。” “承认或者不承认,怎么会不知道呢?” “对这件事说不好,所以说不知道。”你说,“那你呢?” “我承认。” “我就知道。看你的样子,就是传教者。” “我不传教。我和你聊天不是为了传教。” “那能为了什么,你最后不还是说到那个存在了吗。你想在我上车之前,在我的意识里埋进去一颗种子,这样我在床上我在梦中都能想到上帝这回事,直到我再也逃脱不了。” “你不要紧张,你放松一点。我以为那是对我们全部人都很重要的事,所以才想和你聊一聊。我和别人聊天是为了克服结巴,其实聊什么真的无所谓。” 结巴?这时你反应到,对方的说话果然一直磕磕绊绊。时间到,路边的出租车在按喇叭。 “不管你承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我都清楚你是传教者。那些人牵着小孩走在大学里,在某个感觉到的时刻突然转身,朝碰到的第一个人谈论上帝。你就是那样的人。”你说。 “我是你遇到的第几个?” “第七个。” “上帝被谈论了几遍?” “七十遍。” 二〇二五年十月 END ...

October 28, 2025

98 | 微型小说《他的说话、他的故事》

我今天来到你们中间,是为了宣扬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可是,你们接着就要说了,为什么苦难却值得被宣扬呢?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在听他讲话。虽然人群聚集在河边宽阔的草地上,但是吸引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仅仅是星期六下午的玩乐,他们是一个一个的家庭,他们是一对一对的恋人,没有人单独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们形影不离,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人单独来到这里。) 你们允许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几乎没人注意到他,甚至就算在离他最近的那些人中间也没有谁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太小,他必须提高自己的声量。) 看来大家并不喜欢我啊,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深深地爱着大家! ——(这时,有几个戏水的人朝他扭过头来。) 哈!你们发现我了。我要再次告诉你们,我来到你们中间,是为了宣扬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难。 ——得了吧,又是老调子,难道你想在我们中间宣传你的宗教?(一个男人说) 并非非得是宗教不可,我同情着你们,同情着大家,身为同一个物种共同委身于这地球上,我们总是相似的存在,我想把我相信的事情告诉你们,我想把死死纠缠在自己心中的情绪指给你们看,假如不这样做,就总是不得舒服。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讲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女人说) 假如不把我想说的告诉你们,简直要把我憋到爆炸。 ——你生病了,这太明显了,你需要去的地方是医院,而不是这。(一个医生说) 求求你不要把那样的想法安在我的头上。 ——让他说下去吧,我想听他说话。(一个孩子说) 我得说,这苦难…… ——(他说话。说得渐渐入迷。他的故事吸引了一些不寻常的存在靠近过来,河马排着队在水中游荡,驴子绕路穿过跨河大桥,缠在一起的黑蛇纷纷从草窠里探出头吐出奇异的气味。) 为什么在达到终点之前必须遭遇曲折?为什么非得由痛苦把幸福衬托得那样甜蜜?…… ——不要再说了!你看你的话都引来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听你说话呢?比听你说话更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再说了,你没有比我们更会说话,你的话真没意思。我们可以大胆地去听树枝上的鸟儿唱歌,也可以偷偷地靠近老虎去听它的低吼,我们可以边做饭边听蒸汽呼呼的闷响,也可以在下大雨的夜晚躺在床上听雷声带来的惊悚。一切这些虽说到底没有意义,但是都比你的说话更加有意思多了。我要把警察喊来,让警察把你带到真正合适你去的地方去。(那个女人说) 那一天,耶稣基督…… ——你们看,他终于说到耶稣了!他终于说到基督了!快把他的嘴巴捂住,这太让我恶心。(那个男人说) 为此,我们必须树立自信,你的能力在你的想象之上,你的限度在你的想象之上,你的韧性在你的想象之上。 ——给他一个橘子,看看他是剥了皮以后吃,还是连皮带肉一起吃,这样我们就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疯子。(那个医生说) 我们早就厌倦了终有一天会得到幸福的承诺,我们希望,并且我们做出这样的要求,要求幸福从它那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换掉严肃的面孔,走到我们中间里来。我们将每天花24个小时和幸福待在一起,就算在睡觉的时候,也会因为想起自己和幸福如此接近而咧开嘴露出笑容。 ——他连皮一起吃了,那样好吃吗?我也去试试!(那个孩子说) 我必须这样说…… ——大家伙儿聚过来,在警察过来之前,我们得先把这个人踩在脚底下,缝上他的嘴,左右扇他的耳光。(那个男人说) 我必须这样说…… ——我摸到他的那玩意儿了,坚硬得简直像石头。(那个医生说) 我的那东西好摸吗? ——只有害那病的人才能硬得到这种程度。(那个医生说) 我的那东西肯定很好摸吧? ——真是疯子。(那个女人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犀牛这样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驴子这样说) ——摸摸他那里,摸摸他那里。(黑蛇这样说) ——啊呀,好酸!(那个孩子说。) 二〇二五年八月 END 封图:Yalim Vural

August 1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