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大叔,不要扫兴。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女孩这么说,一支烟放进她的两片嘴唇中间,还没来得及点着。她旁边的椅子里躺着一个旅行背包,散开的网绳在外面被女孩打成一个难看的死结,那只陈旧的包已经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恐怕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都再也塞不进去了。
“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哦。”另一个姑娘紧随女孩的话重复说,她坐在女孩身边,自己拎的小手提包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是啊……是啊。十八岁正是抽烟的年纪。”被叫做大叔的男人小声地仿佛只是为了在心里使自己听到那样自言自语。
不断地有人走进便利店,不断地有人从便利店里出来。穿工作服的两个年轻女孩吃完泡面以后,搭伴趴在店里的小桌子上休憩,三个上小学模样的男孩买空了货架上的卡片,聚在岛台前面寻找金卡,穿骑行服的人过来购买能量饮料,被雨淋湿的人过来购买毛巾和热牛奶,在附近上兴趣班的学生过来购买关东煮,每次不知疲倦地告诉店员汤要多加,在隔壁饭店上班的矮个子男人每天过来购买四罐啤酒,在附近修路的工人拿保温杯过来接一瓶热水,在垃圾站看场子的上年纪的男人拿现金过来购买香烟,穿紧身衣的女子和她的男伴晚上从酒店出来购买威士忌和避孕套。
背包的女孩和她的同伴坐在椅子里吸烟,她们分别噙住一支细细的香烟,像把一根棒棒糖紧紧地含在嘴里,像两只漂亮的蜜蜂熟练地吸食花蜜。
“可是,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叔,也根本大不了你们几岁。”那个男人说。
“哦,知道了,大叔。”女孩的同伴说。女孩在座位里咯咯地笑,烟的轨迹改变了。
无奈的男人把面前的现实接受下来,归根结底,对他和她们而言,这里存在的并非是一些特别不得了的事情。
“特意过来这里旅行?”男人问女孩们说,用嘴巴指指面前椅子里的旅行背包。
“嗯。”两个女孩说。
“刚下火车?”
“昨天就来了。”
“为什么还背着这么大一个包。”
“这是不允许的吗?”
“也不是,奇怪罢了。”
“那就继续奇怪着吧。”
这阵子,两个女孩和男人都不说话了。黛蓝的云在天边积聚,热气一点点从他们的身边滑走。
“我们刚刚完成高考,这点猜得出来吧?”背包的女孩说。
“猜得出来,看起来就像。”男人说。
“看起来像……哪里像了?”
“刚高考完的女孩大概都有那种共同特点。”
“什么特点?”
“这个,真的不好说清楚啊。到底有没有哪种特点呢……”男人很为难地说。
“那就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再说。”女孩的同伴说。
“要真的想得很清楚才可以哦,不要随便就说。”女孩补充。
男人用憋得很用力的表情盯着她们,过了那么一会儿,三个人都大声地笑出来。
“所以你们两个是同学喽?”男人问。
“否否,我们昨天在火车站刚刚认识。等车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我捡到她掉在地上的发卡。得知我们目的地相同以后,索性就决定一起行动了。”女孩说。
“恐怕不是编的?”
“你编一个试试看。”
“我想到了,你们刚才问我的共同特点。”男人把手拍在桌子上。
“说来听听。”两个女孩说。
“根本没发生的事情,被你们一说,就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就是说我们很会骗人?”
“是说你们捉摸不透,因为你们真的能干出来一些奇怪的事,就算你们实际上不会那么干,也能毫不花工夫地让别人以为你们将会那么干,甚至已经干过了。毕竟藏在你们身上的可能性未免太多太大了。”
“好,好,你果然认真想了。向你表示口头表扬。”背包的女孩说。
“100分。”女孩的同伴说。
他们身后过来四五个骑行者,纷纷把自己的车推倒,挤进便利店买饮料喝去了。月亮和星星移照在他们头上,他们坐在这里太久,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坐下去了。
“这样吧,也到吃饭的时候了,我请大家吃晚饭。”男人说。
“那太好了。”背包的女孩说,“吃了饭以后呢?”
“假如你们同意的话,还可以喝一点酒。”男人说。
“哦,喝酒,喝酒的话那就更好了!”背包的女孩说。女孩的同伴斜眼瞟她,捂住嘴巴嘻嘻地笑。男人的惬意浮在脸上。
“那么,喝完酒以后呢?”背包的女孩又说,“要不我来替你畅想下去吧,喝了酒以后呢,我们俩把刚吃的饭都吐出去了,走路也走不了了,这时候你就一边肩膀搭着一个,出去酒吧叫一辆计程车。这时候我还得一下子清醒过来,告诉你记得把我的包一起带上,因为那是我再喜欢不过的一个包,没有它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点头的时候像一把锤钉子的锤子,这样一来我决定把一切都托付给你,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沉醉中去了。所以你沿着金鸡湖顺利地把两个姑娘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第二天一早从酒店醒过来的时候,我们俩会发现自己都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衣服也好端端地穿在自己身上,不用说也知道餐桌上已经准备了早餐,餐盘下夹着一张你写的便条,告诉我们你已经走了,也不要试图再去找你了。昨天你肯定一宿都睡在地上,因为你不放心,所以你整晚都舍不得离开。你把这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只等我俩走下床,一边把面包撕下来放进汤里,一边感怀你充满了善意的善行。”
听完了这话的男人,脸上逐渐聚起奇怪的表情。女孩的同伴笑得咳嗽起来。
背包的女孩把一根烟递到男人嘴边,在那里晃了晃,“怎么?还要忍住不抽?从刚才我就知道你是烟民。”
“我真的不抽。”男人说。
“快说实话。”女孩的同伴说。
“不好意思,我这就要走了。你们的畅想很好,我知道那是讽刺。但是我也得说,我并没有想做什么伤害你们的事。”男人从椅子里站起来说。
“全都是这样,本来大家坐在一起,每个人对每个人充满善意。那么,意外究竟是怎么来的?”背包的女孩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背这么一个包吗?”
男人在椅子旁边站住。
“知道包里放了什么?”女孩说。
“洗耳恭听。”男人说。
“算了,你一定不感兴趣的。”女孩说。
她的同伴大大地拍手,简直要跳起来,简直要叫出来。
二〇二五年八月
END
封图:hangzoo_p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