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太带着她的女儿入了这座城。这城是她们旅行的第二站,她们刚从扬州下来,往南继续行至这里。太太向女儿的小学请了一周的假,这段时间她们两个人都感到太闷了,所以下定决心必须出来走走。女儿急豆平时是认真仔细的性格,一上动车就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学业来,“妈妈,我跟你出来大玩一周,回去以后听不懂课怎么办?”
“不用担心,晚上我帮你补课,失去的时间都能追回来。”太太说,“我读小学的时候经常能拿双百哦!”
急豆双眉打皱:“妈妈,我都跟你讲过第几遍了,现在已经不是你那个年代了。双百根本算不了什么优秀成绩,要达成优秀,你必须考十一个一百分,一千一百分。把这记下来吧,我不想再重复了。”
她把左手和右手的食指伸出来碰在一起,又握紧拳头在空气中敲了两下。一千零一百。列车匀速地行驶在一片丘陵地带,两侧是没成熟的庄稼,沿铁路连续滑出来一些断墙,有垃圾和废弃得完全不成样子的机械堆在墙的下面。电线搭在铁架子上以歪斜的角度伸向远处,三只鸟儿衔着食物钻回它们设在架子上的巢,头两只是夫妻,后面那只独身的鸟儿作为邻居倚靠在它俩的爱巢之下,每天听着头顶传来的爱语睡觉。太阳将要掉下去,窗外的云幕把急豆的脸映成红色,她的眼睛盯着一块课本大小的屏幕,拿九根手指计算上面的习题。她的眉心一皱起来就忘记了放松,这个习惯从她妈妈的血里完好地继承过来,不过她现在还很年轻,甚至说她年轻还都不适合,她太小,所以她的两片窄窄的眉毛就算皱得太久,一松下来,那里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像清晨的浅梦飞快地聚起又飞快地散去。太太用小镜子照照自己的眉心,有两道痕迹竖在那里,她拿手把女儿的双眉展平,一等她收回手,女儿的眉毛又迅速聚起,仿佛这个总想亲吻那个。
抵达这座城时已是晚上,太太预定的酒店在几条巷子后面,她把手提包递给急豆,自己用手拖着小行李箱,路面是拿有凸面的石板拼起来的,箱子咯咯哒哒滑在上面发出的声音让太太感觉很不舒服,她尝试把箱子提起来走,太累手又放下来。急豆一开始把手提包牵在手里,走了几步又拐在胳膊上,最后终于挂到脖子里,“妈妈,你看看我。”
太太拿眼睛打量自己的女儿,见她两只小手扣住双肩包的背带,挂在脖子上的手提包擦着她的肚皮荡来荡去。
“我不光要背我的包,我还要背你的包。我一个人要背两个包。”急豆说。
“我要空出一只手看路啊,美妞。”太太朝急豆屁股上踢。
“得啦。往前走全是直道,挨到马路上就找银行,对面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路线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就照你说的。”太太按灭屏幕,牵回来手提包,搭着急豆一点点往前挪步。身边是热闹的小街,往来的游人把街上塞满,河边有一排用帆布车搭起来的简易铺面,急豆在许多小车中间看到一架摆满面包的小车,“妈妈,买块面包吧。”
“乖宝,饿了?”太太说。
急豆没有说话。急豆观察面包。
“想吃哪一朵?”太太问。
“那个火山形状的。”
“那个呀,老板,那朵面包多少钱呢?”
“价格可以告诉您,但这不是用来吃的哦。”守在面包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说,他把手掌放在火山上,一用力把岩浆似的东西挤出来,松开手岩浆又流了回去,“您看,这是用来玩的捏捏面包。”
“捏——捏——”急豆的头发散开着,发梢湿湿的,两绺三绺黏在一块,好像涂上了树枝分泌的某种黏液,“嗐呀,我好想吃它呀。”
“还想买吗?”太太问。
“真想把那么漂亮的东西一口吃下去。”
“我打赌,用你的小嘴巴一口肯定吃不完。”
“那我先吃一半,先吃火山尖尖。”
“岩浆要喷出来喽,把你一整个涂成岩浆小人。”
“呃呃。”急豆举起手撑住下巴,凑近细细看那只面包,好似隔着玻璃看一件漂亮的小衣服,“岩浆的部分肯定最好吃,一定不能浪费。”她飞起的手指敲击着脸上的皮肤,若小鱼的尾巴在水中扇动。
“我来说个办法,绕开火山,先把岩浆解决掉。这样,你看像这样,对住嘴巴,两手一挤,岩浆就全部喷进来啦。嘿嘿,你试试,管保一点也不漏。”老板向急豆做表演。
急豆的眼睛滑到老板脸上,那双眼睛习惯于长时间盯着一个什么,所以她像看面包一样看着想卖面包给她的人。太太说了急豆一句,女儿却抢回手提包往路的前面跑去。太太向年轻人道了歉,起身追女儿去了。一直赶到马路边上,太太看见女儿正靠在桥栏上喘气。她上前在女儿肩上打了一手,“又犯什么傻!”
“我的鞋呢?在你包里都翻遍了也找不到。”急豆说。
“我要你赌誓,剩下几天都不许做这样的蠢事了。我要你好好跟着我,我去哪,你才能去哪。懂了吗?”
“——鞋”
“还说什么鞋。赌誓吧。”
“我赌誓。”
“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永远没有鞋穿。”
太太从急豆脖子里把手提包摘下来,拿手捋她发乱的头发,“头发总是这么黏,你又总是跟我反着干。我难道故意把你的头发生成这样子的?”
“假如有鞋在脚上,我就能在路上飞起来。”急豆说。
“这样子的路根本穿不成你那鞋。还有,鞋那么大,怎么可能装在手提包里。你应该靠自己想,靠自己去体会你身边的这些事,这些事简直要像葡萄一样结成一大堆。”
“我不喜欢那个卖面包的傻子。那些面包明明不能吃,可他假装能吃,还想让我吃。”
太太望着自己的女儿,思索发生在她体内的急变的情绪,“你那样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一句话不说就跑开,更不礼貌。”
“礼貌、礼貌、礼貌。我好喜欢礼貌呀。”急豆抓石子在路上划线,挨着桥堍有一小块土地,没垫沥青也没铺石板。
“我发现真该收拾你了。”
“礼貌是班级里一个男生的名字,我喜欢他。”急豆说,脑袋里想到的却只有那些毫无魅力的男生们。
太太抬起手,吓得急豆又转口,“我知道为什么我的头发这么黏。我告诉你,妈妈。我天生知道。”太太明白女儿又要打趣什么,“因为你怀孕的时候每天在衣柜里偷喝胶水,搞得子宫里全都是烯酯味。”
“回去睡觉。胶水小人。”太太把手提包还给急豆,照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撕掉脸上的面膜,太太醒过来订饭,带着第二张面膜入睡,这来自她以往的职业习惯。吃过早午饭,太太牵急豆去城中的内湖散步,湖中是活水,经支流往北接通长江。湖中间有两个相接的小岛,按一种现代主义风格建着两座寺庙,彼此之间这个望着那个。靠近寺庙的南岸,密集分布着一些餐厅和高级别墅,是养护良好的汽车经常出现的地方。高低不同的大厦分列两岸,两只斑嘴鸭在草丛里鼓捣它们的巢,这把急豆吸引过去,为了得到鸭的注意,她往湖里扔了一棵干草,草飞出去一半路落在水上,点起小得不存在的波纹。那两只鸭拿嘴继续干手里的活,没有听见打扰。急豆“呱呱呱”叫,这声音令母鸭分心,气得它架起翅膀飞到急豆头上吃她的头发,太太甩起包去帮女儿,公鸭奔过去叫停母鸭,把嘴叠在它的嘴上,母鸭消掉气,和公鸭一前一后飞起来捉虫子去了。
“妈妈,看那儿,下面有路。”急豆抚揉被翅膀打过的眼睛,指着刚才斑嘴鸭筑巢的水边。拨开芦苇和密集的硬叶水草,露出向下的台阶,台阶两边是和水面等高的坚实的墙壁,一阵水波穿过,灰水沿着石壁凹陷的纹理淌下来,沿着台阶又往湖的中心流去。
“我们下去看看。”急豆从口袋取出橡皮筋把头发扎紧。
“只许看一下。”穿拖鞋的太太抓急豆的手小心地走下台阶,她们头顶的墙檐上密集的水珠像雨帘那样一颗一颗落下来,闯过这些水滴,光线立时变暗,黄色的壁灯一路衔接下去,直到转弯的地方。
“上去吧。”太太说。
“告诉我实话妈妈,你不想走到最后面看看吗?”急豆不想现在就回去。
“我怕有汽车开出来。”
“妈妈,这里头不会有车,你看,地上都没有刷油漆。而且这头是台阶,对车来说是死路。”
“我的脚都累了,这里又没有休息的地方。哎呀,穿拖鞋脚板更酸了。”太太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低跟鞋换上。
“嘿嘿,我们走上死路了。死路哦——,sǐlù。”
“急豆,你太吓人了。”
“有回声。”急豆摸着墙壁往前面走。
“小声些,说不定有人在听。”
“妈妈,我发现了。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这里是面条店,这里是爬山店,这里是衣服店,这里是指甲店。”原来急豆身后的墙是用玻璃拼起来的,她把鼻子凑在上面就可以望到里头的东西,由于玻璃蒙灰太多,光线又不够,一开始很容易把那当成不透明的壁。玻璃后面陈设的东西还在,只是没有客人,也没有主家。
“原来是地下广场,”太太说,“好啦,搞清楚了,我们上去吧。”
“你都说是广场了,我们就转一转嘛。”急豆够着头上的光源,跳向通道的深处。
“你看看这里像什么样子。我都听见老鼠在吱吱叫。”
“有老鼠活着,说明在这有人做东西给它们吃。”
“别犯傻了,大小姐,它们吃的都是早就腐败的食物。它们——”
“好吵。你们还要吵我多久!”晦暗不明的远处响起另一个声音。急豆退回来,把小手放进妈妈的大手里。太太抓住女儿的手返回出口的明亮处。“都下来了,又要折回去?”声音更加清楚,“没劲。”一个女孩从暗中走出来,手中一只笔沿着壁上的电线滑动,一时冒绿光,一时冒红光。
“你们怎么找到这条路的?”女孩挨到急豆面前,逼得急豆缩到妈妈的包后面。
“鸭子带我找到的。”急豆说。
“肥鸭!肥鸭!每天叨草搭窝,窝搭好了又不住,只会把芦苇啃秃。”女孩把手中的笔往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划,“你们是来玩的吧?跟我往里面走,从这里一直通到湖心岛,坐船过去可不免费。”
急豆拉拉太太的衣服,太太不说话,仔细打量那女孩的身形,她比急豆高出一点,估计在上六年级,然而她的裤子很脏,不是偶尔出街游荡惹上的一天两天分量的脏,那种脏的样子让太太不得不疑虑她是否有一个家,家里是否有一个发怒的妈妈和一个说无赖话的爸爸,是否附近真有哪个学校的哪个班级里有她的同学,是否那里的花名册上真有六位数字登记在她的姓名之前。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就跟你去。”太太说。急豆兴奋地圈起手勒住太太的脖子,太太把女儿的手拆开放进口袋里握住。
“这个简单,”女孩说,“就叫我菲菲吧。”
“一听就像大美女的名字哎。”急豆的两只脚垫着鞋楞立起来,声音轻飘飘的。
“姓氏呢?”太太问。
“我不用爸爸的姓。”菲菲说。
“那你妈妈姓什么?”
“他们两个人的姓,哪个我都不感兴趣。”
“酷。妈妈我也可以这样吗?”急豆说。
“别领我们上歹路。”太太对菲菲说。
“放心,这路没有岔口。”菲菲说。
“妈妈,在这我可以穿鞋了吧。穿上鞋我可以把你背起来走。”急豆扯开妈妈裤子上的口袋,好似要从那里找出自己的鞋来。
太太从身后拿出一双轮滑鞋为急豆换上,这鞋像一直藏在她背部的开关底下。急豆动动身背起太太,两条细腿左右写线向前滑行。
“别滑太快,跟着我的笔走。”菲菲提示急豆。她连接在电线上的笔泛着荧光,仿似那电线是她前进的轨道,电笔是她前进的铁轮。菲菲行在前面,急豆驼着妈妈紧紧跟在后面,她们快得若两只小猫轻轻跑。这条通道是直线,可是动在里面的急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往右走,一会儿又觉得在往左。菲菲告诉她不要走路的中间,要靠住玻璃的一边才不会晕,不然的话,头顶浮荡的水一定作怪将她往反方向推。伴着她俩前进的速度,两侧的玻璃幕墙很快消失,被不透明的石壁取而代之,壁灯的光更加黯淡,空气闷得像在呼吸棉花。然而那些石壁是装饰品,多行出几步路,凹凸的石壁又换成光滑的水泥面,急豆感觉自己像被鱼吃进了肚子,有水从头顶滴到脸上。
“急豆,急豆——”太太呼叫她的名字,她张开眼睛,看见菲菲正朝自己脸上吐口水呢。原来她把自己累倒了,接下去的路由妈妈背着她走,轮滑鞋从她脚上卸下来,袜子也脱下来,露出十根脚趾弯弯。
“还有多远?”急豆吐气。
“还有六十六个你连起来那么长。”菲菲说。三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在前面整理电线,他们准备把这些线埋到地下。路过他们的时候,急豆的眼睛睁开又闭上,男人头顶的灯闪着了她的眼珠。
“上去的时候叫醒我。”急豆说。
“已经上来了。不信你看。”菲菲从太太背上接下急豆,把她放在树下一条石凳上,这样的凳子陈列有八个,凳子北面是报恩寺,双门敞开,正是初时急豆在湖边看到的那两座寺庙中的其中一座,“你在这歇着,我去叫我舅舅给你做蛋糕吃。”
菲菲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块方形的小蛋糕,顶上卡着两枚樱桃,“给,蛋糕你吃,樱桃我吃。”菲菲把樱桃放进嘴里。
“我还吃什么奶油,奶油正从我牙齿里流出来呢。”急豆揭开嘴唇。
“想吐吗,吐出来。”太太说。
“不吐。头晕。肚子里没东西。”急豆垫右手在凳子上。
“分一只樱桃给你。”菲菲把没嚼碎的樱桃抠出来塞到急豆牙齿后面。
“不吃你的口水呀。”红色的果实吐在寺院的地上,急豆拿舌头舔手背,“咯咯——”
无声走来一个穿灰袍的男子,把地上的果实捡在手里,他用不寻常的腔调说话,怪调搅乱暧昧的天光,“这里跟陆地隔了一座湖,所有物资依靠小船运输,虽然是小东西,但也背了一笔操心费,最好不要浪费。”
急豆看灰袍男的眼神像小动物遭到令它着烦的雨天,灰袍男说的话在她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唱歌,可是唱得绝对不好听。菲菲从男子的手中接过果实放进口袋。靠在凳子边的太太顺女儿的目光向男子的脸上看了一眼,他干松的头发束在脑后扎成半个丸子,九根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动。用极短的时间看完这一切后,太太敛了眼光。
“别说她了舅舅,她是我的朋友。”菲菲把自己的右脚搁在男子的左脚上,把左脚搁在男子的右脚上,就这样踩着他抱住他。
“您是这里的师父吧。”太太为女儿适才做出的事在心里感到约束。
“嗬嗬,他可不是。这里既无住持,也无僧员,是座空庙。”菲菲抢在那男前面说。
“空的——”太太往敞开的寺门后面观瞧,主殿的门被院里的香炉遮着,里面灰暗一片,看不清晰。
“空的哦。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但三世佛还是有的,打得好漂亮的,能在黑天里发光。想去看看?”菲菲的小脚连着底下的大脚左右挪步,仿似在跳交谊舞中的高潮段落。太太想到当自己还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天赶到学校太早,黎明还很浓厚,一切事物全没有清晰的轮廓。她透过这片含糊的光景看见有两个大孩子在台阶上玩一种蹦蹦跳跳的游戏,女孩想踩到男孩的脚,男孩想踩到女孩的,最后他们都没成功,两个人的布鞋上干净得没有脚印。没有吗。当时一切都看不清楚,脚印更看不清楚,也许女孩输得很彻底,她的布鞋上都是男孩的脚底泥。嗯嗯,这样更对。
“去看!”急豆觉得脑袋里的溶液没那么晃悠了。
太太分开手指卡住女儿的头发,一边分解那里绕成的死结,一边分心男子飘动的袍摆,那袍子好几次将要沾上土,最后又没沾到。摆子从地砖的缝上扫过去,带歪了一只白蘑菇。见到蘑菇,太太记起来天上的雨还在下,她从包里翻出手巾给女儿擦脸,撕开取暖贴放进那只小手里。雨在变大。
“顺便躲雨了。”菲菲从舅舅脚上下来。
“这位大师父一起去吗?”太太说。
“他呀。嗐。都跟你说了他不是和尚。带发行者也不算。他是在这做工的。”
“唔。”
“他一天打好几份工。早上扮和尚诵经接待香客,上午宗教办公室接电话,下午庙门口布斋卖吃的,傍晚开渡船运货,晚上打灯架梯子给寺院做安全检查。但又说回来,只要是在这里当和尚要做的事,他都做,只是一个人做了好几个人的活儿罢了。所以他每天都忙得像个和尚似的。”
“呃。”
“听起来很忙很辛苦吧,实在操心得很呢。但有事只管使唤他好了,总能忙里偷闲的。”
“你说这位师父在扮演和尚。”
“对,你听进去啦!而且抓到重点了!就是扮演喽。既然这里是开门受香火的寺庙,就不能没有和尚那类的角色,可是这几年真和尚又难找,自打上一任住持离开以后,寺里住持的位置已经空缺两年又两个月了。上任住持是犯了错才走的,他那档子事很大,事情捅出来之后来寺庙参拜的人就很少了,附近有钱的更不来了,他们更情愿开车到杭州去。半年前,这岛上的两座庙关了一座,现在咱们后面还开着的这个本来是座副庙,规模啦装饰啦都比不上更大的那个。好事,这是好事,要不然他这一个假和尚怎么顾得过来两座真如来。”
“啊——,你对这里蛮熟。”
“是啊是啊。可是先不要说这些了,现在避雨要紧。我手里的笔泡湿了,正一下一下电着我嘞。还有,你看看我这位舅舅的袍子,这劳什子浸水以后比得上一头牛犊沉。我们快可怜可怜他,把他从这雨底下捞走吧,因为只要我们还留在这里多久,他就会陪我们直到多久,这就是他的待客之道。他人不坏,可以说很不坏,只是有很多时候他在脑筋里转不过弯,他那里弯弯绕绕太多,把他的脑筋抻直了一定比你走过的所有路加在一起还要长。不说了,快把屁股抬起来走吧,一棵树可兜不住漫天的雨。”
急豆在耳边告诉太太她可以自己走路了,太太搂女儿入怀,用手遮住她的脑袋。菲菲抓住舅舅的袍子,把他推在最前面引路,如此,四个人冒雨奔到主殿之下。男子立在柱边挤干衣摆的水,提袍入殿,点开四散在殿堂里的九盏蜡烛,这才隐约能模糊地见到三世佛之宝像,其周身跃出影绰的白光,像使用玉石打造。急豆朝堂内细细端详,见到男子点好蜡烛出来,就收回眼睛。
“外面的蛋糕铺收了吗?”菲菲问。
“先开着。没有新的人过来。”男子说。
“什么时候开船拉货?”
“等雨再小一点。”
“你猜我怎么想的?不如你先给我们三个做一顿斋吃,不吃中午剩下来的,吃你重新做的。虽然几个小时以前我们才刚刚认识,但是现在她们已经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了。是不是,急豆?你的名字叫作急豆,没有错吧。”菲菲说,急豆朝她点头,“她们是走地下那条路过来的,没有船接她们回去。雨下成这样,那条路又危险得走不成。”
“我知道了。”男子走到廊子那头,轻轻跳进厨房,从那里提出来一只炉子,用来烤干客人和菲菲身上的水,置好炉子,又跳回去做斋了。
这当,菲菲牵着急豆把大殿转了一遍,然后扯出来搁在殿后的塑料布,和太太两人各扯一边盖住了院中的香炉,夹雨的阴风吹灭了香火,没烧透的白烟正打着圈从炉顶的细缝里钻出去。急豆翻开轮滑鞋在火上烤,烧焦了撕拉贴的毛面,太太换了新的取暖片安在女儿的肚脐上,菲菲告诉急豆,舅舅烧的素斋非常好吃,有些老香客常常来吃,急豆说那太好啦,她真的已经饿了,然而一反应过来现在正由那个穿袍子的人给自己做饭吃,她又改口说,其实自己没那么饿,其实刚才没那么好。
雨云遮在天上,天色将黑未黑。雨势随风继续加大,大风凑上大雨,打掉枝上的几颗梅子。在这一片晦暗的景象中,从离寺门二三十米的地下钻出来两个人,及至他们再靠近一些,才看清人有三个,一个男人盖雨斗篷赶在前面,另有两个男人提包跟在后面,左边的男人边跑边想把包顶在头上遮雨,险些把包里收好的东西掉出来,右边男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们头顶的三束光线伴着他们的行动在昏雨中无序地照射,三个人便这样很快挤到寺门前跺脚。有些年纪的那个男人撕下斗篷抖雨,贴他身的两个男人都很年轻,是两个小工在跟他学做事。斗篷男摘掉硬帽,关闭帽灯,避开香炉往院子里瞧,见到菲菲坐在火边也正瞧着他,他扭回头背过菲菲,反剪两手看外面的雨。站左边的小工想坐下去休息,地上太湿逼他又站起来,他看见烘在大殿之前的火炉,便兀自想钻进门偎上去,右边的小工揪住他衣领子,把他定在那,像拿钉子钉住一张纸条。左小工的头停在门外,双脚却还想越过门槛,腾在空中踢蹬。斗篷男掴他的脸,右小工即一松手,摔他在地上,他缩起身子,偎到墙角,见到有只大鼻涕虫也趴在那,于是轻轻地将虫收在掌中,盯着那虫看,看着看着竟然呜呜呃呃地哭起来,“鼻涕虫大人,求您蜇死这两个人吧。我只想烤干身上的雨,就遭到他们这般辱弄。比这更厉害的羞辱,过去更有千次百次。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一个人的心灵。虽然我在这人世存活的日子尚没有他们多,但是论到后面,他们以为自己就一定活得过我么?”说完却惹笑了自己,哈哈笑了一下。
“憨卵。”斗篷男把雨衣甩在哭唧唧的小工身上,“佛祖就坐在里面,去,把这些状都告给佛祖听。”
那小工耳根一颤,真个起身,翻过木门槛往寺院中奔去,鞋尖点在水上,若铁钎子勾在火上,未出七步,已踏至大殿之下。檐廊下的火炭烧作黄澄澄一团,擦过去时,他从那暖火中望见自己的反影,再想往大殿探身,一只手却被拦下。
“小哥,烤一烤火罢。”太太把小工的手牵到火上,那些手指凉丝丝的,比她自己的手还要细软,“站在外面的两位师傅也过来吧,穿墙沿过来,沟嘴够长,走下面淋不到雨。”
老师傅按太太说的走过来,把雨衣交给身后的小工抱着,他边走边打眼看菲菲手里的动静,就好像她马上会跳起来打他似的,菲菲只拿钳子扒火炭,不像要站起来,只等他俩终于靠过来时,她却把自己往旁边挪了一大块距离,背脊贴在涂漆的柱子上。
“你和这几位师傅认识吧。”太太看见菲菲这样子,问她说。
“认识认识,我还挨过这位姐姐的打呢。被她那根笔插在身上,感觉真不一般呀。”右小工把斗篷放在靠近内殿的空地上,拍扁手臂上的一只花蚊子,捏成灰撒在火中。
菲菲忽地一下扔掉铁钳,手探进口袋抓住存在于那里的那个物件,“还想再试试这玩意儿?”
“姐儿莫耍我,知道你不舍得下手。”小工打赤膊偎在火边烤自己的衣服。菲菲盯着小工身上薄薄的一层肉皮,捡起铁钳子刺向他,登时把衣服穿出一个洞来。
“小太妹!”看那小工丢掉衣服,像蹦出弹簧一样出脚踹倒菲菲。菲菲收不住惯性,从半米高的台子上掉了下去,倒在一地的积雨中。急豆嘴里叫着姐姐,跳进雨里,正盘算怎么向佛祖告状的左小工立时也下去帮忙。
“烂种,把你的衣服穿上。滚出去。”太太拿粗腔说话。
右小工挨了师傅一记打,拾起地上带洞的半截袖,穿起来却怎么也不合适,像条狗钻进了自家主子的内裤,或者像只猴子在和凭空抢来的衣服纠缠。他把头从衣服胸前的洞里撤出来,又把手伸进去,那件半截袖本来已经松垮得像一条长抹布了,加上那洞,便更破得像一件垃圾,而不似能穿的东西。师傅盯着他的徒弟看,每次这样看他的徒弟,他都会想到自己家里那个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婚的无能又心情无定的儿子,那个儿子在脸盆里撒尿,在马桶里洗脸,用地上的扫把刷牙,又拿牙刷当筷子吃饭,这个儿子求了他三十次不止,求他抓住菜刀往自己的脸上割上三十条疤,那样这个家就能变成一口活棺材,他不会再打从这里出去的念头一直到他死。
师傅蹲着,儿子的两只眼睛若弹子球在他的神经之间蹦弹,他好像要发烧。他撩起斗篷盖住还在折腾的小工,把他推到门扇底下,急急伸出两手烤火,烤热了就把手在脸上头上揉搓,直想把那干燥的热能存进神经里。
太太仔细处理菲菲湿掉的裤子,“你舅舅那有没有你的衣服?”
菲菲掏出裤子里的笔,好像说不要那条裤子也行。太太不问了,尽力帮她拧干屁兜上的水。
那师傅从指缝里看见菲菲的笔,他开口说话,“我们拿钱办事,你不要烦。”他第一回带小工埋电线的时候就见过菲菲,那次菲菲把地钻的插头拔下来不让他们开工,“大家伙儿都喜欢把电线埋到地下,没人再喜欢看见电线在天上飞。那是旧款式了,如今大人们都想换上新款式。”师傅转转眼珠,“我跟你说过,你那支电笔存不了电,所以你不用担心以后没有电线可以划,因为它存不了电。”
“零。我也说过。姐儿,你别闹了。”右小工说,他在斗篷底下摸清楚了那三个洞分别哪个是哪个。
雨一时减小,刮进耳朵里的风声纯粹得更清楚了。檐廊下的几人没有动静,仿佛都在认真听风,菲菲望向厨房排遣尴尬。舅舅做好了斋,在里面等着,他刚才看见那小工踹倒菲菲,想过去又没有过去。这时,锅把提在他手里,他穿过院子,登上平台,揭开盖子,取出三只碗,盛好菜饭。师傅单手立掌,灰袍男依样回礼,急豆把饭粒扔进嘴里,太太也慢慢地吃,两位小工凑在一起瞧着太太她们用斋,右小工凑起身想拿手剜一把饭尝尝,左小工弯起手指凿了他一个疙瘩梨,右小工回身要打他,左小工吓得闭上眼手摊平伸在半空,鼻涕虫卧在那里一团,吐出亮晶晶的黏液来。
“拿一条恶心虫当宝了?你给我看!”右小工牵住尾巴吊起那虫,手指一松,虫子掉进他喉咙。
“把鼻涕虫还给我!”左小工拿手去抠右小工的嘴巴。
“谁吃那玩意。”右小工从耳朵里把虫子提溜出来,扔到寺院的雨地上。左小工啊啊跑出去绕着裹起来的香炉搜寻那只小虫。
灰袍男架开梯子准备检查大殿的屋梁去了,这个伪僧提着老派的油灯从西边开始摸索,一米一米地向东边挪。那油灯几乎不怎么能用,照出来的光弱得发黑,从窗缝灌进来的风每次都要把火苗吹灭。右小工看见伪僧的这副做派,忍不住遮起脸在怀中窃笑。
“那些东西只能在晚上摸着黑才能看清,太阳一照就消失了。”菲菲说给右小工听。
“姐儿,你再帮一帮我,再说具体一点,说说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必须闭上眼睛才能看见?”右小工说,止不住笑。
“你能不能不要笑了。”菲菲把拇指捏在食指上。
右小工脸上的笑容若寺院里飘着的风一样看不见尽头。
“你能不能不要笑得像个傻瓜一样。”菲菲把拇指捏在第三根手指上。
右小工停止笑,像有一天他会停止心跳。
伪僧花了一会儿工夫检查完近门这一侧的屋梁,重新卷起松下去的袍子,携梯子到大殿深处,继续查看那里剩下的部分。太太模糊地看着伪僧往房梁上够去的身影,他抓着木头攀缘,两条腿荡在黑色里。太太记起来那天自己也爬上一只梯子,头顶上是密集的三角形钢制桁架,地上有人催他快点从梯子上下来,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办,她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她自己的性命重要,她担心过一会儿头上的这些铁架子就会掉下来把她砸死,像这样的恐惧从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把她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担心大树倒下来压死她,也担心叶子飞进眼睛里割瞎她,所以她支开工人,必须亲自查看清楚桁架连接处的状况才能放心地在舞台上演唱。她接下来要去唱歌,没错吧?尽管场下的空座比歌迷更多,她也要硬着头皮唱下去,因为老大亲口告诉她,这是公司给她的最后机会。她和那些铁架子后来继续在梦中相会,她至少十八次在月落之后看见了它们。那些亮晶晶的钢铁在梦中总是变软,那些搭架子的工人总在怂恿她爬得更高,四个工人合力把她和梯子一起抬起来,其他人纷纷找来厚木板叠在舞台上,当叠到第七层,工人才把她放下来,她站在梯子的中点,却比头顶的桁架还高。她轻松地走到桁架上,像离开马路穿进午后一片热乎乎的草地那样舒畅。地上的工人还不满意,发愿一定让她摸到体育馆的屋顶,后来他们把木板挪上桁架,在那重新架开梯子,又把七层新木板摇摇欲坠地搭在梯子顶,她站在这七层木板的中心,使力踮起脚尖,伸手去碰屋顶的钢结构。当她手臂举直的时候,她便醒来,这时她会在梦中掉下去。
“您曾经是一位明星吧?”
四周传来这么一句话,似乎是对她说的?她管不了是谁在说话,她的精神正裹在旧梦里向舞台急速下坠。
“您曾经是一位明星吧?”说话声像从衣橱里挤出来的那样闷,太太心神回笼,明白到是菲菲的舅舅在说话,屋顶的他用小木锤敲击榫卯的节点,像说给自己听似的说这句话。
太太感到心脏像被用手抓了一下。炉边的师傅烤够了火,走到廊道另一头吃香烟。菲菲和急豆抱在一起,玩着女孩子之间的游戏。
“大约十八九年前,呃,说有二十年也差不多了。那时广东有一家小规模的演艺公司北上发掘新人,撒谎说自己是在香港注册成立的经纪公司,由此顺利地跟各地教育厅取得合作,在华北和中部一带的中学畅行无阻,遍寻可当作明日之星培养的细苗。公司专员经过将近一年的走访筛查,从六省十四市里最后敲定出六个女孩和五个男孩作为最终人选,这十一个小孩,最小的读初中一年级,最大的读三年级。公司把他们带回南方,安排他们一边跟声乐和舞蹈老师修习专业技能,另一边在广州当地的学校补习没上完的教育课程。五年以后,二零一二年,他们当中最大的孩子满了二十岁,五个男生结成团体率先出道,一年以后,五个女生接替出道,剩下年龄最小的那个,继续跟老师练习歌技,两年之后以solo歌手的身份单人出道。后来的情况,咳咳,发展得不如预期,男女两边的团体组合在市场上反响平平,攒不起来像样的粉丝群体,反倒是单独出道的那个女孩子本身有点灵气,作为新人两年时间推出两部专辑,有两首歌在电子网络流传过两个夏天。不过公司一开始并没有把宝押在她身上,在连续两个颁奖周期上下打点上做得都不到位,让她没能借那两首歌的势头拿下任何一个新人奖。在两个团体继续冒不出头的情况下,公司决定往那个女孩身上加注,出钱把她塞到几个音乐节做拼盘演出,给她举办公开生日会,借媒体把她宣传成一位古灵精怪的音乐才女。难得的是她的诚实,她一点不像另外两个团队中她的那些前辈,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教,他们从一开始就学会了拿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谈到自己求学时期的经历和思想状况,常常夸大其词胡编一通。接连一大串拼盘下来,公司也把她的个人演唱会提上日程,前两张专辑里收获反响的六七首歌,加上一大半翻唱曲目,最后把一份歌单凑出来,包括六座城市的巡演计划开始了。
“后来……所有事情急转直下。像白天变成晚上,夏天变作秋天。因为合同中存在的霸王条款,公司受到来自社会上的举报,迫于法院系统的压力,两个五人团体临时解散,好几个人转行去做了电视剧演员,有两个女孩远走台湾,结伴做了LamiGirls。一切与此相关的讯息消失了一段日子,直到公司再次受到举报。据说团体解散之后,十人挣得工资的一半仍要交给公司,因为按照那些合同写的年限,他们还处于合约期,虽然他们已经重新变回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可他们还得像当初做小明星时那样,剥开衣服让公司从肉里吃分成。演电视剧的几个男孩对此出庭作证,这次降下的制裁比第一次严厉数倍,此事在当时成为一桩丑闻,新闻黄金档视作典型案件追踪了专题报道,又在午夜栏目重播了几次。民间论坛里说,这家公司做的丑事远不止报道出来的那些,公司对那些孩子做出过绝对无法原谅之事,与此有关的漫长无端的想象当时有太多。释迦牟尼我佛世尊。那个女孩的巡演计划就在公司纠缠在这一堆问题的同时开始了,巡演仅仅在第一站城市开演两场就草草收场,来听的歌迷太少,要是坚持把演唱会开下去,结果一定是不小的亏损,公司错误估计了她作为一个新人歌手在歌迷群体中的影响力。这次失败的巡演之后,那个女孩在媒体上失踪,消失得竟然比另外十个人更加彻底。为了追踪她的讯息,我蹲守歌迷小圈子里的电子论坛,每周定时去查看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培养太多粉丝,但是这个小圈子里的人包括我全都为她当初的歌声着迷。两个冬天过去,终于有人在代代木附近的公园里拍到了她,四天之后,又流出她在足立区综合卖场挑选卷心菜的照片。确认了她已经迁往东京过上隐居的生活,歌迷才稍稍安心,但是转而又不得不惆怅,因为大家知道以后恐怕很难跟她再见面了。”
“这个故事真长。”太太微微笑,从她的位置看不见说话的伪僧。
“熟悉吗?其中的人物。”
“唔——”
“菲菲刚一带你们来见我时,我还不敢确定,刚才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又从窗户后面反复观看你的面容,这才笃定了。我曾经是你的一个小小的粉丝,借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你,当我还是一个抱有心事的少年时,你那张脸和你的歌声给我过安慰。就算如今在这个年纪、这个地方,每天扮和尚扮了两年,我也曾经好几次在夜里想到过你,想到你、为你感到可惜,明明当初是一个有潜力的新人,却因为一家荒唐公司冒进的决策和声誉危机被断送了前程。我想她一个女孩,二十几岁,在异国,一定实在地受了几年穷。假如她后来找到一个能在背后支持她的公司,好好地大干几年,是否能和歌迷之间有一个甜蜜的结局呢?那,我现在拿背对着你,挂在这半空里。只要你说声——是的,我是她。我就能立马跳下去,和你来个拥抱。”
“我不用是她,也想好好抱一抱你。谢谢你一餐饭的招待,谢谢你二十年里有时候为她操心。两个十年以前,一个上初二的女孩为了成名的美梦,在别人都为了考大学做准备的时候,选择每天被逼着练习唱跳。你是说,我和她是一个人?我三十四岁了,和那个女孩比起来我太老,就算拿我的女儿来比,我的女儿又太小。佛祖作证,我们几个人中,哪里也找不到你说的那个明星。”
“我知道了。好了,你不是她。可是,你和她,你们两个一样都是女孩,你们两个长得像一根树枝上的两片叶子那么相似,她要是还活在世上,年纪也像你这么大了。我昨天梦到她从日本回了来,带女儿在北方故乡从新开辟生活。为了报答这餐饭,我能不能把你的拥抱换作你的回答?我想知道后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
“我想,东京那地方很坏,对她来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发生在哪个人身上也都一样,生活呐,明白如话。去到东京一段日子,她会遇上一个人,跟这个人在一起她不用担心明天的食物在哪,所以她跟他一起活,生了个孩子。当孩子大了几岁,她会发现那人出了轨,出轨的时间跟那个孩子来到世间的日子一样久。”
“我知道。”
“连这你也知道?知道还叫我讲。”
“我知道出轨这玩意。在我跟你手边这小囡一样大的时候。我爸骑摩托带我去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家,把我放在房间里看电视。等我太无聊走出去,听到窗户后面爸爸在说,我应该每天十万次打你的小屁股,打到记住这种感觉,就算有天离开你了也永远忘不了。伺候这座庙的时候,容易想起来旧事,有晚敲着房梁上的柱子,耳边又吹起来爸爸在那个女人家里说的话。哎呀,原来他是出轨了呀。我才明白。”
“嗬嗬——,你那个爸爸软和话说得真不赖,在床上听到会很舒服。”太太捂住急豆的耳朵说,菲菲的耳朵张着,菲菲的耳朵听到了,太太看看她,合上牙齿把笑藏进嘴巴,“那个人呢,一样这么说话。我问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他说因为自己太爱我了,没有我他才真的活不下去,所以他必须在另外的女人身上寻找我不断失踪的影子。我将要生产的时候脸肿成猪头,生完急豆三个月以后身体还没有消肿。我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他嘴里说出的那话,随便从新宿站哪个出口冒出来的哪个男人嘴里说出来也都一样。”
伪僧歪歪头,放下没做完的活儿,从大殿出来。这时的天有八九分黑,月亮吸够了光挂在大家伙儿头顶上,灰鸟儿惊叫一声从檐上起飞,朝对岸高低不同的景观大楼奔去,某个楼的窗户缝上有它搭起来的窝,这个点它可以去那睡上一觉。老电工踩住台廊的棱,柔软的鞋底卡住石头边边,烟吸完了过滤嘴还夹在手上,两个小工抢过来烟头,把那物抽成丝喂给鼻涕虫吃。急豆和菲菲两个人做完游戏,藏到太太身后嘴对嘴接吻,发现舅舅走过来,菲菲把电笔贴在唇上叫他别出声。
“都检查好了?”菲菲说。
“没有。一半也没。”伪僧回答。
“真奇怪啊,你今天。”
“你带过来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说罢,伪僧伸手打左小工的脸,“这是为了你刚才的那一脚。”
左小工捂住脸,在地上不知道要怎么办。右小工呼啦一笑,高叫,“嘿嘿!你打错了,刚才是我呀。看啊,和尚打人了!”
“你们都打我,连和尚也要打我。”左小工哭,“鼻涕虫——”
伪僧脸上泛红,跪下去抱住地上的小工。
“我们得赶在最后一班游船之前回去。”太太说。
“还有两个小时。”伪僧说。
“看这两个姑娘在一块那么好,我都舍不得回去了。急豆,我们马上得走了。”
“还有两个小时。”急豆说。
“你不是菲菲的血亲对不对?”太太问伪僧。
“不是。”伪僧说。三个季节之前,一个穿平价西装谢了顶的男人把睡着的菲菲留在岛上,就不再出现。菲菲催他赶紧把钱存够,在她成年以前把她领养下来,做她的新爸爸。可是对他来说,地上的纸钱像人间的佛祖一样难找,他一直做的都是微贱的工作,没有多余的力量筹措菲菲的学费,菲菲身份不明也没有入学的资格。菲菲的事就这样耽搁着,未来的事谁说得好呢。他把这一切向太太说明。太太一时无话。
“我又后悔告诉你这些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拥有什么样的品质,我认识你认识了太久。你肯定想,既然现在知道了这个叫菲菲的姑娘的境况,就不能袖手不管,一定要帮帮她。甚至刚才你脑袋里还闪过这样的念头,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不妨我就把她……”伪僧细细看太太的脸,复杂的情感在心底交聚。
“你必须得告诉我你在开玩笑。当着菲菲说这些,有点那个。”太太握着急豆的手,连菲菲的手也一起握着。
三个工人没出声地离开。炉子里的光暗得很低了。菲菲和急豆追着地上浅浅的影子玩,比赛看谁先踩到谁的。伪僧看准时间,把太太她们送到上船的地方,急豆拉菲菲一起踩上了船。
“你也过去?”伪僧说。
“明天再回来嘛。”菲菲说。
太太向伪僧道再见,告诉他东京的事她早不在意了。伪僧嘴巴里一样向太太说着再见。游船安静地分开水面,看着站在船尾的三人这样变远,伪僧的心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他努力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量开口,“那个,见到私底下想念了很久的人,这真的很难得呀!估计没有机会再见面了,我想啊,嗯,能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还有了一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女儿,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船的速度很快,“我想说……想说的是,当年我们每个粉丝都把你当作宝,你曾经是他们和我都放在心窝窝里的宝贝星星,你值得比你后来遇见的更好的,百分之百!让那些出轨的人去地下见鬼吧!”
“你舅舅在吵什么。”急豆问菲菲。
“他说你可爱得不得了。”菲菲说。
“嘻。”
太太扶着船,没坐下去,她记起来没给对岸的男子一个告别拥抱,急用手圈住嘴做成喇叭往那边喊。
“我们明天再回来!”
二〇二六年九月
END
封图:Blank Embr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