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三四根支在舞台之下,我们的他从角落这边跑到角落那边,呼啦一下摇摇欲坠,一只脚都翘起来,好像要踢碎台顶的射灯。一万个女孩立起一万双腿,一万只手臂抓紧一万颗心。
“逗你们呢,惊咗未?”明星笑笑。
“哇——轰——”一万个女孩放下心。
“又来了喂!”明星还站不稳,又从这边跳回那边,脚下的竹子呲呲啦啦,有一根完全崩塌了,舞台一角倾斜下去吻在地上,明星像滚土豆一样滚下来,黏了一身闪闪发光的纸片,“New clothes!”
“哄——呜——”有五千个女孩笑,有五千个女孩哭。
明星往舞台高高翘起的那角爬,像爬一座小山,刚一穿过中央,背后落在地上的舞台又悄悄升起,明星就在那附近绕圈,一边绕一边站起来,抚平发抖的腿。头顶的射灯聚在一起将他照亮,仿似为他全身注射能量。
明星重新演唱断了的歌,两万只女孩眼睛里全是他的样子。他说他的爱也真情也真,月亮代表他的心。他说一个吻一段情教他思念到如今,月亮代表他的心。唱到中段,明星扔掉话筒,一腾手攀上装射灯的桁架,从那里翻出一个新话筒来,并沿着桁架一直爬,一直爬到一万名女孩头顶的中心。他撩起衣服擦擦新的话筒,挂着腿在那里唱完了他的后半段。
“跳下去喽,把我接住!”明星从上空探出脑袋瓜,结果只把话筒轻轻递了下去,接到金话筒的女孩忍住没有晕倒。明星沿原路返回舞台,他从桁架跳下去的时候太用力,把舞台底下的另一根竹子也压塌了,台面只剩下两根竹子撑着,完全不能用了。他还想用剩下的竹子撑起舞台,还试着向上爬,他把鞋也脱了,赤脚勾紧舞台的红绒布面,有一颗小石子钻进脚指甲里,疼得他一皱眉,他瘸瘸拐拐地危近观众,抬起那根不舒服的脚趾给她们看,赊求她们的安慰,赊求她们给自己吹一吹,中间的安保缠住将跳出栏杆的歌迷,明星撤回舞台,眉心上添了几分小小的不悦,只消一刻,他便忘了那小石子忘了那疼,继续往舞台升起的那角上攀。无奈他爬不上去,舞台吸收了他的汗水变得似鱼肚皮一样的滑,他爬几步,他就滑几步。凑在一边待命的工人把竹搭舞台收拾起来,升起另一块备用舞台,趁这当,明星降落地下一层,换了一套新装,这次是黑西装搭配白色蝴蝶领结。
“The show goes on!”明星升到新舞台的正心,一口气连唱两首劲歌。当伴舞和乐手退回暗处,明星跳起一个人的独舞,他扔掉西装外套,只留下白色衬衣,并把脖子以下的三粒纽扣解开,一拍双掌,舞蹈起来。乌黑的地板上是他一忽儿大一忽儿小的褐色影子,皮鞋踩在上面声音咯哒咯哒,他捉住耳边的风从其中抽出空气吉他空气钢琴空气鼓,那双手于是凭空演奏,奏得每个女孩心儿乱颤,从他影子里伸出的细线绑着他牵着他跳舞,他的皮鞋每步踩在防滑地板上像踩在每个女孩的心尖上。衬衣从腰里解出来,只拨了一下,剩下的扣子就全滑开,有两颗落在地上,打着滚翻到舞台下面,被一位少女捡起来,她和妈妈一起来的,她举起纽扣给妈妈看,妈妈告诉她要小心地收在口袋里藏好,所以装纽扣的那件衣服她从此再没有洗过,直到那两颗物什变作她后半生时来造访的最销魂的一个色梦,从少女一梦梦到她变成哪位夫人。明星的胸口敞在外面,一时隐一时现,他周身覆着一层光膜,有亮晶晶的灰尘在里面跳跃,女孩们望着他似望着一件回忆中的事物。明星绕场走了一圈,他把女孩们的小手接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再把自己的亲吻刻在掌中递给她们。他请大家仔细看看他的脸,仔细记住他,要记住这张脸很容易,要忘记则更难。
“记住咗未啊?”明星抚脸撒娇。
“记得咗啦。”女孩们说。
“我怕你们回头就忘啊。”
“轰——”
一位长皱纹的太太把从花店买来的花敬献给他,鲜花贴在他的怀中却以极快的速度凋零,不多时凋去一半。太太坐在下面急得将要哭出来,她给店老板打去电话想问清楚怎么回事,然而电话根本送不出去。明星的眼睛从人群里找见她,她即刻擦掉眼泪,低头补了妆再去看他,明星吩咐助手将这位太太请上台,方才未落完的眼泪,这时全滚出来,冲毁了新擦的妆。所有女孩一齐吹口哨,不会吹的就张开嘴欢呼,她们全把那位太太当成自己。当她一上台阶,明星就送出手牵住她,然后用臂弯连着她一直带她走到所有人面前。
“刚才这位朋友送了我一捧好漂亮的花,大家都看到啦。可是我运气不好,那些花好像不太喜欢我,你们看,它们一大半都败了。”明星向大家展示自己手里的花,他从一开始接过这花就再也没放下来。
“——”
“我想了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那,我现在想到了,一定是因为我太漂亮,比它们更漂亮,所以它们才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待在一块。係咪?”
“——”
“我平时是最喜欢看人家变魔术的,可是我一直都恼我自己不会变。今天机会来啦,大家都听累了,我也累了,现在我给大家变一个魔术,权当休息下,好不好?”
“轰——”
“不好也是好啦,今晚这里我是老大嘛。”他笑,“不过提前说好,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哦,我私下里跟朋友一起玩过,成功的时候少,失败的时候多。不管啦,失败了莫怨我。”
“——”
“那,现在要请这位太太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帮我把花拿住。交给你啦。我这双手腾出来了,你们看,什么都没有,对吧?”明星升起他的手,他返到舞台一角,把丢在那里的西装拾回来,“现在我要把这件衣服烧掉。”他从助手手里接过火机,果真把那衣服点着了。台下的女孩们吃惊得发不出声音。主射灯闭上了,只留下几个小小的辅灯亮着。忽啦啦变大的火苗和沉默的暗影交替占据明星脸上的面积。那件西装并不好烧,明星聚来多余的演唱会宣传册盖在上面,用手指甲轻轻捅开,让氧气跑进去,等待它们烧完。
“大家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烧自己的衣服。我现在告诉你们。我要把这件衣服烧完,一直烧到不能再烧,一直到烧成粉,然后再把这些烧出来的粉撒到花上。这样做完,花就复活。”
“呼——”
“有家食肆的老板把这个魔术教给我,但说回来这其实不算魔术,这是真的,这不是障眼法。花死了是真的,花复活也是真的。我常去照顾那里的生意,老板认识我了,有天就把这个魔术当作一件小小的私事传给了我。他自己鳏居多年,老婆早早去世,每当挨不住思念,就趁晚上挑自己的一件衣服烧掉,把灰撒在他们一起睡过的床上,这样他和妻便能在梦中相会。别怕啊,不是鬼片。他有给我解释这里面的原理,每个人用过的东西上面都留着这个人的一点残魂,用得越久,魂就攒得越多。他衣服烧剩下的灰聚集了他的一点魂和一点生命力,凭这点生命力能唤起他妻子魂魄中的一点意识,让他们两个人以精神的形式再见。可是一个人的能量很有限,分到一件衣服上就更有限,就算他掌握了这种招魂的方法,不管烧了几十件衣服也未见复活自己的妻。要复活一个人,恐怕只有烧上帝的衣服了,对吧?哈,不过呢,凭人的一点能量复活一些花花草草啊,总归不在话下。係咪?你们看,衣服全部烧完,下面好戏来了。”
明星揭开没用到的一本册子盛起那些灰,用手护着提防晚风吹散。那夫人捧花坐在一把椅子里,实在地等候了一些时,明星把灰末撒到花上,仿似喂花吃药,“乖。醒过来吧。”
再看那花,表面依然覆着枯败的黑,那些灰末还是干燥的粉未被吸收。所有女孩睁大眼睛注视花,中间的女孩探起身看,后面的女孩站起来看。捧花的太太紧张地小声祷告,明星听到了,把手搂住她,轻轻地按揉,贴耳告诉她,“我讲笑的,哪有复活这种事,待会儿你见我提示行动。”
全部射灯一齐照向花朵,将明星隐到暗处,他趁机会落到舞台之下。太太转头去看他,他轻轻摆手提醒她别惊了观众,原来所有女孩全都凝望着花,就算明星离开也皆都不觉。深在地下的明星倒映在太太的双眸之中,从她那里望去,密集交叠的三角形桁架,从上面压住他,从周身捆住他,这些黑魆魆的物什长得像比鬼的眼睛更黑,长得像比她对他的思念更稠更密。
太太的身子伫于舞台上轻轻颤轻轻抖,她的手紧紧抱住她的花,像抱着她自己全部的爱,她的眼睛在瓣子上寻找,寄望看到那里复生的迹象,盖在上面的灰末好似少了一些,她一下子激动,可她同时记起明星离开前的话,又一下失去激动,只留下紧张、惶然和紧张,两刻之后,悲哀升起在她怀中。三面歌迷仿如真的吃下明星胡闹的魔法,一丝声也无,两万颗眼睛走同样的拍子一时张一时合,两万只瞳仁变作两万条横线,似呆立在千里之遥的两万头羊身上的两万只眼睛那般无神而难以捉摸。“快爬上来,我的爱。”太太再低头去找,舞台却闭上,连缝都不见。那里空留下她这一个,和另外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这空间太空,黑又太黑。
白色的床上躺着穿白衣的明星,他一半脸上肿着,一半脸上是刀割的伤口,十字连成一片。
“求你们同意,救活他吧,不是没有办法。瘟疫后,地下传着一种方子,拿它可以复活死人。有几位小姐把自己遭活埋的猫也用这种方法复活了,虽然一半的肉都腐烂成了土,但是拿‘咪咪’唤那些猫时,它们还能转头答应呢。看看,多好,不光复活人,还复活小猫。”唠味说。屋子里除了他,还有春和第三个人。他们三个皆是明星的生前挚友。
“打住。我听说了。用这种办法复活的人都成了活死人,除了每天能眨眨眼吃一点饭之外,什么也不能做,小便需要拿塑料袋接着,大便需要人伸手进去掏。你难道希望把佑也变成那样活着?”第三个人说,他绕床把眼光投向明星。
“你说的那是假方子,昏医开的。我有真方子!”
“你有?”
“我就有,现在就能拿过来。”
“我看你什么鬼东西都拿得出来。”
“对啊。只要你们点点头,阿佑下午就能坐起来晚上一起吃饭跳舞。”
“Bullshit!够了!”
两个人被他们自己的吵声惊到,他们记起来身边躺着的是他们刚刚死去的朋友,他们接到这个消息赶过来还没多久。将突然的消息确认为事实接受下来,需要花点时间。两个人一齐看春。春将手贴在佑的脸上,那温度像把手贴在水上。
“小佑不喜欢吃真相不明的东西。”春说。
“哎呀。那药明明白白的呀。”唠味双掌箍头,打着卷的头发像被抻长的钢丝那般往四处空间里疲劳地发射,“你听听这方子都是用什么配的,有——”
“闭嘴吧,笨猪。”第三人倒进背后的椅子里,“你安静听着,此地现在难道只有我们几个?人太多啦,就在这堵墙的外面,有记者,有粉丝,有部门的人,还有警察。他们现在全都趴在窗缝上往这里偷瞧呢,你说什么他们全听到,你要干什么他们全看到。在这里绝对不能发生对佑不体面的事。他们啊,一群凑热闹的狗。”
“过来的路上你没看到粉丝在哭?”春以手拂面,“她们全部在哭。”
“就由着她们闹吧,她们哭一会儿就全好了,她们到底年纪那么小,能记住什么?”第三人说。
“薄情鬼,你只想把佑埋掉。”唠味蒙住一只眼看第三人,把手从头发上挪下来。
“我这就打给殡仪馆。”第三人说。
“医院有专门通道,只要我们想,小佑马上可以被送过去放进冷棺里。”春说。
“事不宜迟,天气太热。”第三人说。
“满嘴胡说,哪里热了?外面还在下雨呢。”唠味舌头打结,“嗨呀,可是啊,可是,先不要把阿佑锁到冰床上冻住。冻住了,药方子在血里就化不开了。我这就去求方子,你们等我回来。我这就去。”
春打开佑的手掌,把自己的手指卡进他的指缝里,纤纤那只细手比平时更软,此刻任春抚弄。唠味想打开门出去,然而门外的人太多,于是放弃,转而走窗户跳出去。
“傻瓜。”第三人隔着窗缝朝外面看,外面密密麻麻没有多余下脚的地方,每个人都把手举在头顶,唠味就被托在这些人的头和手上,一开始爬,后来便跑,往地下那名真医的家里奔去。有人吹喇叭。
待唠味捧药回来,刚才的房间已经作空,路上的粉丝也变稀疏,他循着吵嚷的声音来到医院后门,殡仪馆的车正被堵在那里,车的两扇后门被扒掉了,春和第三人分坐冷棺两边,警察用盾挡住不断想爬上车的人。
“那位先生回来啦!”人群中呼喊。所有粉丝噤声。
“阿佑,我救你来也!”唠味说。仍一样踩上粉丝肩头,向着车爬。每个粉丝以手往前递他,他动得飞似的快,马上翻过盾牌,跳进车内,肚皮扑在冰棺上啪一声响,立时就要打开那棺,然而却锁着,“快开,不要冻到血。”
“你还要闹到几时!”第三人打走唠味的手,“你现在帮忙把粉丝赶走比做什么都好。”
“你啊,你怎么不明白!”
“是你从一开始就糊涂。平时糊涂就罢了,越是这时候越加糊涂。糊涂得傻,糊涂得添乱!”
“佑,阿佑,我知道这是意外,我知道你不想死。”
“你不知道。求求你收起那副傻样吧,等把佑葬下,一样有时间让你好好再说这些话。”
唠味大大地哭,在明星身边,他的哭声盖过了女孩们的哭声。警察撤掉盾牌,没有人再爬车了。第三人适机催促司机开车,前面的人群一点点地冲开,像寂寞的轮船抵开午后的大海。
“把药给我。”第三人说。
唠味眼中点光,把药递过去。第三人解开绑药的绳子,随风把药粉撒到车外。唠味惊得止住哭。可是那药太轻,还未及落下,就飞进每个女孩的鼻子里被吸光了。街上的人重新站立住,像鱼群堵住流水一样重新堵住车的去路。一个女孩擦掉眼泪,两个女孩松开双手,三个女孩解开头发。唠味抓住车壁向外看。四个女孩脱掉外套,五个女孩寻找火机,六个女孩点着衣服。唠味看明白了女孩们要干什么,他知道佑的魔术,他就要拍掌。七个女孩聚起火堆,八个女孩敛起衣服的灰,九个女孩捧灰送到唠味手上。
唠味两手抓灰,盯向第三人,第三人无法再说什么,他仅仅闭眼。唠味再看向春。春的脸庞波动,开棺的钥匙含在他口中。春隔着玻璃望佑,浓密的白烟盖住明星的样子。棺打开,两把灰塞进明星衣服的内侧,被小心地拍拍好。九个女孩捏碎火机,八个女孩整束衣服,七个女孩扎上头发。唠味呆呆地累着。六个女孩流泪,五个女孩抑止泪,四个女孩放开眼泪。明星受伤的脸被白烟笼盖,与方才无二。三个女孩摇着花,两个女孩唱起歌,一个女孩啪啦啦地鼓掌,用她们生命里全部的热情。春终于长长地呜咽。
二〇二六年四月·春
END
封图:张国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