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大家伙儿曾经全都醉心于研究飞行的秘密,这些人里擅长做梦的摹仿他们赌掉半生碰上的最迷人的美梦搓造了一些工具出来,没想到这些工具还真能用,还真帮大家现实地飞起来了。可惜天下人遗忘的本领比他们记忆的本领更加要强,他们忘了自己本来就是能飞的,当他们还是一个小小的人藏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不用憋气就可以在汁液中活着,同样,他们这时候还能飞呢。然而妈妈肚子里没有天空,小人们飞翔的本事没办法施展,当一成熟一落地,等见到真的天空了,关于飞翔的知识却早从他们的脑瓜子里排空了。这时候,他们的脑子小得不能再小,未来能掌握的一切本领和知识,都是一些芽儿装在里面,他们像忘记了游泳那样忘记了飞翔,这一忘就再没想起来。
不过,世事的迷人之处正在于其徒劳的变化性,也就是说,一件事情本来是这个模样,后来却变化成另外的模样,两种模样之间差距巨大,几乎完全相反,几乎是一个人从年轻一变到年老,中间什么时间历程啊全都没有,变化变得就有这么迅速。等大家活到老,零星几个有天赋的人终于想起来该怎么飞了,可还没有来得及把飞翔的办法记下来,就先去死了。变化的徒劳性就在于此。所幸的是(不幸的是?),眼前的世界正在形成一个破口,扒开这个口子我们就能偷窥到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事实上也不用我们偷偷去看,因为那个破口尚在不断变大,还不停地有一些中看不中用的零碎儿从上面掉下来呢。关于飞翔的办法就是这些零碎中的其中一件。
起初,没人知道这种办法从天上掉下来了,社会新闻对此也不见报道,毕竟——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一整个月人们关注的要点在于奶茶杯盖的正确使用方法、美甲对于肠胃健康的坏处以及黄金价格,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已经闹得大家无法分心了,所以当有东西从头顶掉下来的时候,谁也没去注意。这个办法包在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掉在这座城最核心的十字路口的正正中央,躺在那位先生的拐杖边上。这个匣子于第二天无人机例行巡检的时候被发现,交通警察绕开花坛,从侧边放梯子爬到塑像之下,将匣子扒拉下来。
匣子用封着黑玻璃的面包车送到警察局,搁在办事大厅的长桌上。那匣子用黑铁打成,八个角上的铆钉和垫片全都发了锈,锁是密码锁,从左到右一共计有十六位数字格。警长见到匣子的同时下令召集整座城的解密大师和数独天才过来协助破解密码,他们聚精会神坐在一起研究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告诉警长说总体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零点零一,警长吞掉手中的鸡蛋,遣散了他们,每人发给一百五十元奉献津贴。当上午的阳光射到匣子上,表面有一些特殊的纹路在闪闪发亮,这在昨天是不曾发现的,于是警长下了第二道手令,寻集整座城会看手相的人和观察能力敏锐的人。新的一众人来到办事大厅,分列在桌子两边观察纹路在阳光下面的变化,还有位小姐把鞋脱了趴到桌子上逆着光线看那匣子,反向的光线使这位小姐得到了启发,她在纸上写下三串数字递交上去,警长让手下试验这些数字,结果全都不中,其中一串还缺了两位数字,这一众人又被遣散,每人发给一枚奉献精神奖章。一来二去,过去不少时间,警长越发感到此事棘手,于是他联合两位副警长向上部递送消息,顺利将对于此事的责任分担出去。消息一出,惊动了城中五位大人,他们乘夜色秘密来到警局,亲眼目睹了那个匣子,一位大人伸出手想去碰,被他身后的另位大人劝住。“此事绝非等闲,还须想出一计上策,再作打算。”那位大人说。五个人便在办事大厅的铁椅子里坐下来,有位大人的痔疮不太舒服,他就靠着放匣子的桌子边,一口一口喝秘书准备的温水,那张桌子的四个腿支得很高,桌边正硌着他的肩膀。此时已是夜深,没有什么正经的市民进来此地,剩下的无非是一两个醉酒打架的、一两个情侣闹掰的、一两个丢了钥匙回不了家的、一两个害怕挨家里人打乃至不想回家的,几个年轻警察登记了这些人身上的案情,两位老警察换着法儿地安慰他们。这些个不良市民全都沉醉于自身处境之中,一时没有发现五位大人还跟他们呆在一块呢。大人们和他们的秘书全都在集中精神思考对策,犯痔疮的那位大人开了口,“禀报上部吧。”“佳。”其他人表示同意。省内的两位大人于第二天中午赶到,两人远远望见警长和城中几位大人为难的神色,立即猜到此事的玄机,没等进得大厅,便折身返回车内,拨通准备在那里的电话,继续打开向上的通道,这次一通到底,通知到在上的那位巨人。
巨人行走在南方,有人把她的手卸下来安到腿上,把她的腿卸下来安到手上,所以她在一众随行的陪同下南下接受手术,虽然过程谈不上享受,但好歹把身体构造勉强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一个差役把关于匣子的消息带给她时,她的双腿还不能很好地配合走路,经期的坠痛也惹她发烦。
“那匣子呢?”巨人说。贴身的差役将匣子奉上,原来这匣子早已登上飞机和关于匣子的消息一起飞过来了。
巨人侧起身,支颐在床,拿手抚弄那铁块,“有人能打开它吗?”
“回禀大人,不能。”仆役说。
“把我带去那座城。这铁匣是在那里发现的,也要在那里打开。”
“嗻。”
巨人托护士解开手上的针管,携一众人从南方北上,临到长江,入了那座城。麇集的乌云和巨人一起到来,潇潇雨丝连日罩住那城。一台房车穿行于冷风中,携巨人潜入警局,巨人下了车亲手又把那匣子放回办事大厅的桌子上,只是那桌子太高,她须得踩上凳子才能将匣子搁到中央。
太阳从乌云背后升起,尚留在此地的七位大人继续在全城搜集人精,同时公布了开启匣子的奖赏价格,于是分别又涌进来三四批人,在匣子的密码格上试验他们自己猜到的数字,这些热闹景象都被藏在房车里的巨人一一看到。最后过来的是一位方士,他穿古制的长袍,戴有两根飘带的帽子。
“这铁物既然是从天上凭空而降,必定是由天地造化生成的,而绝非人工斧凿之物。所以我看那一十六位密码只是障眼法罢了,只需根据此物的五行所属,拿烈火将它炼成铁汁,锁自然可解。”方士说。
“去去,你把它一整个毁了,解开了又有什么用?”不劳几位大人动口,倚在旁边观热闹的小警察们立马就把方士赶走了。巨人躲在车里嗤嗤地笑。
从第一天发现匣子以来,中间已经溜去好几个日子,城中省中也积攒下不少亟待处理的事务,有几位大人深感着急,却难于开口向巨人请辞。当在踌躇之际,只听见警局门外响起一个妇女的喊声,“你别来出洋相了,那种天物,岂是用你一把家常斧子就能打开的!”“贱妇人!这时骂咧咧,看我挣到钱来,到时你又怎样笑嘻嘻。”一个草莽农夫黑黑的脸,手中握着一把斧子走将来。
一众大人见到此人进来,只觉得下了天兵相救,他们看看那莽夫,再看看那斧子,怀中好不喜悦,纷纷举手把几步之外的匣子指给他看。那莽夫生得五短身材,爬上椅子,拿嘴往双掌之上吐了唾沫,牢稳地握住斧子,瞪起两只溜黑大眼,嘴里叨叨念着号子,半刻之后便朝那铁匣劈去。大人们观见此景,皆忍不住心中窃语“终于得救了”“自己过去真是傻瓜呀”云云等等。一斧下去,莽夫手中的钢刃斫进铁中,并卡在那里,拔也拔不出来了,不知道是匣子顶破了斧子,还是斧子砍进了匣子。那山野村夫拿起铁匣上晃下晃,又双手握斧双脚踩住匣子,收紧屁股想凭自身重量救出自己的兵器,然而一切无果。村夫偷偷瞥见围在身后的大人和长官们,那双黑脸黑中透红,终于不敢把匣子往地上摔,却挪下椅子,朝地上下跪,喏喏地对头上的长官说:“大人,求您一定救出小人我这把斧子,我每天用它来劈柴,趁手得不能再趁手,它还是我为数不多的活路哎。想想当初,家父亲手为我打了此把斧子,如今家父已去,斧头尚在,睹物思人——”
“行了,别说了!没人非请你过来弄丑!”一位大人忍怒说。他不敢朝外面看,他知道巨人注视着这里,眼前的荒唐局面令他发晕,他攥紧双拳扶住秘书的手防止自己倒在地上作出更大的丑来。他想起孙女的家庭作业,他和妻每晚轮流辅导孙女的家庭作业,他已经缺工几天了?
“把斧头赔给他吧,”巨人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像二十步之外敲响了一座钟,“从今年的小麦补贴里面调拨。”
“领命。”一众人说。
“小人再拜!”莽夫叩首在地,脚底下窸窸窣窣像条肥鱼似的倒游回一边角落里。
不多时积云散去,天向晚了,夕阳斜照,万物如洗,巨人搭仆役的手下车,薄丝披肩一整个裹住她的上半身子。她细心地爬台阶,有下人为她准备了一根拐杖,她摆摆手没有用。她走进办事大厅时,所有的大人和长官们全聚在一起吃简餐,大家看到她,都停下筷子,等待她的指令。贴身的仆役接到她的默示,把铁匣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到外面见得到夕照的地方。大家伙儿跟着巨人移到门边,原来倚着门扇嬉闹的两个年轻人被不开心地挤到台阶上,他们是逃课出来的,决定再看一会儿热闹就回去接女朋友放学,然后凑在一起来一场每周五的四人聚餐。在场的大家脸上泛着倦怠,起初的兴奋劲全消失了,不用说,他们都想赶紧结束脸前的这一切。
“请您做出最后的决断吧。”大人们说,纷纷朝巨人鞠了半躬。
巨人脱下披肩,盖住那铁,用小小的但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量说:“假如你归根到底是会敞开的,那么就现在敞开吧。”
下人拿起丝肩,一碰匣子,那里果然开了。
“神妙!”一众人欣喜。
装在匣子里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很旧了,封面的红塑料皮剥裂着,露出里面扉页的一串汉字“农业农村学大寨”,大家的心冷了下来,几乎要确定这是一个恶作剧。
“别着急,往下翻翻。”巨人说。
一位秘书替大家往下翻页,中间确实皆是学大寨的内容无误,用楷体小字印刷着,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处人作的涂鸦,涂鸦下面有半页空白,空白里写着一些混乱的小字,仔细分辨,前面两行写的是:“关于人类自体飞翔的方法,我用一生去实践,一共找到两种,并记录在下面。”
秘书把这些话念出来看大家的反应,所有人催他继续读,他就把那一页上剩下的汉字全部读了出来,“第一种,挑一个天晴的日子,右手摸左耳垂三下,摸完之后把手放在鼻子上蹭一蹭,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很轻,轻得比小兔的嘴巴毛还轻,边想边把脚尖踮起来,举起手像要跳进泳池,对啦,天空就是一个大泳池,只要能成功地跳进去,我们就飞起来啦。第二——”
没等听到第二套方法,巨人便差仆役照第一种试着飞,仆役照样做了,果真腾空而起,可是他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飞,肚皮和地面之间正好卡得下去一个苹果。
“感觉怎么样?”巨人问。
“有点晕,脑袋瓜充血。”仆役说。
“现在阳光散了,估计方法的效果要打折扣,等到明天试试。”巨人说。
过了一夜,天光大好,巨人用过早饭,准备早早安排昨天的仆役再做飞行试验。然而她却持续听到外间路上有奇异的声音呼呼大作,不似车声,似风声,可是并没有风。她怀中抱疑,走到大门之外,眼前那番景象真个令她大开眼界。嗨呀,哪里还需要她来做什么劳什子试验呀,大家不已经在大街上飞来飞去了嘛!除了货车还在路上运行,一切代步工具全被抛弃不用,大家想去哪里要去哪里都直接飞过去,连送外卖的也把车子扔掉,拽着包在天上飞,不用说,汤啊水啊哗啦哗啦地泼下来没停过,啧啧,我劝他们还是把车捡回来继续骑吧。
转身一看,几个下人也都飞得很熟练了。大家都劝巨人也飞起来试试,她推脱不开,于是收起害羞,换掉裙子,准备了运动鞋。
“老大,飞起来可就用不上脚啦!”一个听差的说,秘书掌了他一嘴。
“别废话,告诉我方法。”巨人来到一块空地上说。
“先摸三下耳垂。”——“不对,不是左手摸右边,是右手摸左边。”
“好了,后面呢?”
“蹭蹭鼻子。”——“只需要拿手碰碰鼻子,不要原地转圈。”
“好了。”
“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很轻,比兔子的嘴巴毛还要轻。”
“想了。”
“现在您的头顶是一个大水池,腾起手准备跳进去吧。”——“别睁眼,没有跳进去之前一直闭着。”
“闭着呢。”
“慢慢地踮脚。对。踮脚。好像我们在把您往上推。”
“我感觉自己很轻,我是不是已经飞起来了?”
“还没有呢。还远呢。千万别睁眼啊。”
“耳边怎么没声音了,大路上还有人在飞吗?”
“呼啦啦一个不少全在飞呢,天上的人太多撞来撞去,整个警局的人都飞过去当空中警察啦。”
“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等一等,您的眼睛有没有被太阳射得发烫?”
“烫啊。我身体小眼皮薄,早就晒烫了。”
“那太好了,您从一开始就适合飞行!”
“我要睁眼吗?”
“可以,全都准备好了。”
“我要睁喽,可不要前功尽弃。”
“管保不会前功尽弃,小人们都帮着您呢。”
“睁开啦。”
“睁开吧。”
“一二三。”
“睁!”
二〇二六年三月
END
封图:Anna Con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