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妳想到龍。夜晚的架空车道上妳在骑行,当这时候妳想到龍。上坡之后又有下坡,转弯之后另有转弯。江面上勾搭着三条公路,妳以为自己穿在三条龍之间,它们自中国的明朝开始存在,和遥远深海之下的某只鲸鱼一样老。每个转角的每个垃圾堆里有每只猫在寻找食物。火车在你的脚下经过,水里的机动船把人从妳的右边送到妳的左边,没有叶子的树在对岸摇动它自己的枝。偶然地有人行在妳前面,也架单车。妳跟上她,模仿她的速度和她踩踏板的动作。当她终于往别路上消失,你也从江面上挪下来。
走下长江,扔掉单车,妳来到水边软和的草地上,从几朵帐篷中间找到自己的那朵。男孩在里面等着你回来,没有睡。
“去哪里了?”男孩说。
“随便转转。”妳说。
“必须趁凌晨?”
“我走的时候,你正睡着。怎么又醒了?”
“老大生气了。猴子告诉我的。”
“他怎么了。”
“妳惹他生气了。”
“我怎么了?”
“妳骑走了他的车。”
“那是他的车?我不知道。那些车全部长得一样。”
“那确实是他的车。他刻了记号,还给它取了名字。用的是他旧妻的名。”
“他为什么不睡觉。你们怎么都不睡觉?”
“现在正当他盛怒的时候,妳必须躲起来,待在帐篷里哪也别去。老大不会偷罚睡在帐篷里的人。”
“可是我方才行在草上时,必定为他所见。”
“这是一个好消息。他刚刚没有立刻伸出大手罚妳,说明妳的错在他那里不是无可挽回的。”
妳听了男孩的话,在帐篷里待了十二个小时又六个小时,直等到这一天傍晚。男孩把妳的尿倒出去,把钓上的鱼烹煮给妳吃,妳将将吃到半饱,还想要吃,男孩却把鱼收起来说要当明天的早饭。
“天气冷,鱼不上钩。”男孩说。
“饿哎。”妳说。
“妳不跑出去,也不会这么饿。我们必须节省能量,才能熬过冬天。”
妳不说话。男孩看见妳捂着肚子委屈的样子。
“今晚是除夕,过了这晚,就是新年。老大许了火焰聚会,会上能吃到蛋糕、水果还有啤酒。”男孩说。
“耶!”妳从一堆衣服里弹起来,望着帐篷顶开始筹划起要依照什么次序把那些食物全部扒到肚子里去。
这一边,牵作禁火在自己的帐篷里闭目,这一两年间,他是水边你们这些漂泊者的领袖,这块栖息地是他最先在水警的眼睛底下开辟出来的,然后有你们先后路过这暂住这留在这。他说你们几个人像他身上的虱子一样吸他的血听他的话,可是在一开始,妳这只虱子在其中就最瘦最不老实。牵作禁火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毯之上,他的帐篷有多大,那张花毯就做够多大。一支长香插在缺角的瓷坛里,三顶鸟笼里囚着三只不会唱歌的鸟儿,三条荆棘绑在一起放在他的手边,他刚刚用这刑具抽了面前那个老头的背脊三下。老头子跪在离他不远的地上,没穿衣服,身上是血和打烂的皮。老头咬紧牙齿,嘴巴里哼哼唧唧,一边忍痛一边忍笑,几乎要放声大笑,仿佛因为那痛苦太痛、太纯净。伏在地上的他像砍了头的蚂蚁瞎着眼睛爬,手里抓起地毯像抓住一朵花,他充分享受了此刻,享受到他终于满意了,就把自己的衣服捡起来遮住身体,留下口袋里全部的纸钞和钢币,走了。
寻找食物的猴子返回营地。他从打烊的蛋糕铺找到蛋糕,从打烊的水果铺找到水果,走酒馆的后门偷来啤酒。他的双臂举在头顶晃荡,比大腿更粗,两只腿窝在地上,却好似筷子那般细,嘴里咕叽叽咕叽叽地将要把老大唤出来。这时,那蛮猴胯下骑的苦驴却飞起两片嘴唇吹上了口哨,“噗呲,噗呲。”看那只苦驴和在大路上行走的驴长得一般模样,独独从他背上鼓起了一个皱巴巴的大包,那个大包上覆盖着他的皮肤和他的毛发,完全似他身体的部分。
“呆子,住嘴!”猴子揪住那驴的一只耳剜了一下。驴“噫”了一句便失声了。
牵作禁火从帐篷里走出来,撩起篷帘的指头上漫长的指甲打着卷伸向远方,脖子往下套着的衣服少说十一件,多说二十一件。“嘿呀”只见那猴一踩驴子的头,攀着江风跳到老大的肩上,却在那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从左边来到右边,再从右边来到左边。“啪嗒”牵作拿手背拍了猴子一个嘴巴,那猴顺势捧起那些指甲嘬嘬嘬吮吸起来。
“大师父,吃的带回来了。”猴子一边吃指甲一边说。
牵作摸到拉锁,一滑溜拉开苦驴背上的包,食物和酒呼啦撒到地上,驴子双脚一蹦倒进草里,仿似终了他一切的工,背上的那顶口袋歪皱下来,完全成了使人厌恶的东西。
顽猴咬够了指甲,从牵作身上下来,自个忙活,他把藏在桥头下面的桌子打开,安在草地上,周围又铺上薄毯,把食物分别放在桌子上,又去采了一些野花撒在毯子上。等这一切收拾完毕,他从帐篷里取出铁针,手指运针去刺那驴子的屁股,一下不疼,两下才疼,到第三下驴便醒了,他抖着哆嗦站起来,心中有气,但是不说。
“猴哥,我正睡着,叫我有事?”驴说。
“起来吃饭,这算事吗?”猴说。
驴子的耳朵扑搭一转,“这事好啊,”然而转念又闭上眼睛,“会上的食物没有我能吃的,老大和你们吃吧,我吃草。”
“夯货!上次聚会剩下的粗饲料还没吃完,这次一并都喂你吃了,岂不是好?每日吃草吃草,你那胃病厉害得谁不知道?”
“哎呀!我神!一切全托牵作禁火上神。”
说话间,从江面上刮起一阵大风,把薄毯上的花儿全吹散了,把桌子上半腐烂的蜜橘吹得微微抖。一个身穿工作服的环卫工从桥那边走下来,她双手牵肩背着一个包袱,及至她走近了,将包袱打开,里面是用来燃烧的干木头,还有一些纸壳子、破布头。猴子正引舌头回味那些指甲里面污垢的味道,清运工从他尾巴后面找到账本,用笔添上这次的帐。
“告诉他,下次清账。算上这些木头,和之前全部的饭。”清运工说。说罢,她扯起包袱走了,那猴看着她的背影,舌头舔过每个牙齿带出那个每次每回都让他欲罢不能的味道。“爽死了。”猴的心说。他双目半睁,无意地反射着月亮那冰冷的光,一直等到那个扫街的老婆子爬上引桥,他才把账本重新收起来,通知帐篷里的大师父聚会可以开始了。
那猴选定一块空地,牵驴把那里的草吃光,周围再垒上石头,把木头搭在里面,又四下采集细小的绒毛当做火引子。整理完这一切,他再把飞走的花捉回来,聚成一束,放到桌子上用多余的石头压住。
牵作走出大帐篷,身上披着每次晚会都要穿的长袍,他的身高一米九三,穿上松糕鞋以后超过两米。他先去帐篷后面的花丛解了手,又危到江边洗净了手脸,将湿手在苦驴的背上擦干。他递给猴一个眼色,其他帐篷里的人便被叫了出来。有方才挨鞭子的老头,有手边牵两个小妞的妈妈,有脖子上挂三根领带的男子,有伏在地上爬的残疾,有头发垂腰的盲女,还有和妳一起住的男孩。妳听男孩的话,藏在帐篷里一时没有出来。
牵作被你们这群漂泊者围在草地中间,躲起来的妳把篷帘撩起一条缝偷偷往这边看着。牵作闭上眼睛,闭了有三四分钟那么久,忽然他深深叹气,伸出两指指着那些木头,当他眼睛睁开时,已经有火从绒毛里着起来,直至将所有木头都点着了。“哼。”妳说。
大伙安静地分食桌子上的物件,受鞭的老头子喜爱吃黑斑长满的烂香蕉,两个小妞分吃一块牵作切给她们的蛋糕,她们的妈妈只管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啤酒,系领带的男子咔哧哧咬着苹果,那残废拿吸管吸食腐败的猕猴桃,那盲女握着两颗橘子放在胸前,仿佛它们是会发热的小球,仿佛她不用进食只凭这热就足够生存了。
牵作吃坚硬的恰巴塔,这东西只有他自己才能吃。虽然废面包比蛋糕什么的容易找到得多,但是猴子每次只带一块到会上来,为了就是给牵作吃。妳的男孩一边往嘴里送蛋糕和水果,一边小心地把食物敛进布袋子里准备拿回去给妳吃。
“大家都不说话,那我就先来说几句吉祥话。牵作老大,没有了你,我们也都好像失去了家。为了您的健康长寿,就算让我再废一双腿也毫无关系。值此新春佳节,我们都为了您的健康干杯。”当所有人包括那两个小妞在内都忙着吃的时候,那个残废最先开始说话开始赞美老大,每回会上都是如此。他曾经是城中一位千金小姐的家宠,每日赤裸着学狗在地上爬,膝行数年终于顺利地把双膑磨光了。在当狗以前,他是那位小姐的追求者之一,有正当的职业,有明媚的未来。因为残疾被弃养以后,他归入牵作禁火帐下,得了一顶挡雨的帐篷,起先他仍学狗吠叫,终日不宁,惹得猴子心烦,出手把他揍了一顿,饿了三天,这才住口,慢慢恢复了人形。
牵作朝那残废点点头,意思是对这话满意,抓起一颗更烂的猕猴桃投给了他。
“Mom,我不想吃蛋糕了,我想吃你吃的东西。”一个小妞呆下来说。
“我也要吃,我也不吃了。”另个小妞说。
“Shut up!赶紧吃完蛋糕,回去练习听力。”她们的妈妈说,仍不停止灌酒。
“可是现在早都过了睡觉时间,你说过,睡觉时间只能睡觉,其他的什么也不准做。”一个小妞说。
“哎呀,你们两个都闭嘴。我怎么知道现在都是大晚上了?我看着那月亮比太阳更要圆呢!你们别再烦我了,你们还要吵到几时呢?”
“我要喝酒。”一个小妞说。
“我也要喝酒。我要喝够双份。”另个小妞说。
“饶了我吧,讨债的鬼!”妈妈说。
“是谁不让我们喝酒呢?你喝得,我们就喝得!”两个小妞说。
“是啊,我看她们喝得。”牵作咬着面包往这边看。
“牵作大公!”两个小妞说。
“哎呀,劳驾,劳驾你们听我说。趁我还没有醉得说不出话。你们必须再等上几年,这几年间你们不能沾上酒精,可是等捱过这几年,你们想喝多少就去喝多少吧。行不行?”妈妈说,然后趴在桌子上咿咿呀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Surprise!”一个小妞说。
“For what?”另个小妞说。
“Drink!We all drink!”
“Woo,let’s do it!”
两个小妞分别把妈妈瓶子里的剩酒喝完,又打开一瓶新酒并喝完了。她们很快感到困了,一人一边把妈妈拖回了帐篷,系领带的男子搁下苹果也去帮了忙。这一切皆在牵作禁火的目视之下。
妳的男孩敛够了食物,也从会上撤了。他把口袋拿进帐篷,在妳面前打开,妳盯着吃的,却失去了吃的心思。
“刚才你有看到一个人在老大背后作鬼脸吗?”妳说。
“没有人会这么大胆。”男孩说。
“我看到了。是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我昨天在桥上见过她,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追了她一段呢。当时她戴着压耳式耳机,脚下的车子机械感十足,家里面不像缺钱的。”
“她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出现了?”
“对。”
“还作鬼脸?”
“对。”
“她的鬼脸是怎么作的。”
“就是大家都会的,很普通的,手指放在脸上把眼皮往下拉。”
“妳看到她的一整张脸了?”
“看到了——可是,她的脸一直被手指挡住,始终看不完全。”
“她除了作鬼脸,还干了什么。”
“她一直在作鬼脸,在你们每个人的背后都作了。你进来帐篷以后她也不见了。”
“唔。”
“你看到她了吗。”
“没看到。”
“奇怪啊,几乎让人害怕。”
“别太担心。估计是这附近的鬼,刚投江没有多久。近来女高中生跳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昨天在桥上缠住了她的散魂,这几天免不了多见她几面。”
“啊。”
“吃吧。把东西吃完睡觉。”
“不想睡不想吃,还觉得害怕。你再陪我多说说话。”
“行,妳说我听。”男孩把灯升亮,拿起针缝衣服补渔网。
“你觉得那个瞎子是不是和老大睡过觉了?”
“没话找话!”
“真的,你好好想想。”
“不知道,和她不算朋友。”
“我觉得他们之间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睡了。你看,白天我们帮老大捡石头的时候,连两个小女孩也一起捡,连那个残废也一起捡,就那个瞎子不捡。”
“她看不见,分辨不了哪些石头是老大想要的。”
“所以她就定时跟老大睡觉,为了不用劳动也能在这里混着。”妳说,“其实仔细看看,老大还长得有点点帅呢。”
“嗯。帅。”
此时,外面的会上只余牵作、猴、驴,木头上的火焰还剩下小小的火苗,猴子跳上驴背,扯开那里的口袋,窝在里面睡了,牵作松松压僵的腿,望着江面的波纹发呆。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你夺走他车的时候,他一定在帐篷里睁眼看着,痛苦得不行,忍耐着想立刻杀死你的心情。”男孩说。
“他出来拦我一下不就好了。”
“他不会的。他偷偷享受这种折磨,就是这种被迫失去的感受。听他们说,结了婚又恢复独身的人都会这样。”
“痴线。”
“睡吧。”
“我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天亮我可以出去了吗。”
“出去吧。假如有意外,我会挡在你前面。”
“最坏的结果呢?”
“我死掉。”
“我也死掉。”妳说。
“不。假如结果是那样,我现在就把帐篷锁起来,两个人再也不出去。”
“耶。你紧张我。”
“我一直都在紧张妳。”
“那样,不捕鱼了?”
“不捕了。”
“不捡石头了?”
“更不捡了。”
“可是还得吃饭喝水。”
“扫街的阿婆会给我们带过来。她每天喂流浪狗的时候,顺便就能把我们喂了。”
“唔。”
“我们可以躲下去,从天黑等到天亮,睡一觉再继续等到天黑。这中间什么也不做,观察好外间的形势再做打算。”
“不好。不好。还没被杀死,就先要被自己的屎溺臭死。”
男孩闭上眼睛,放下手中的衣服。从缝隙中能看到老大帐篷的一角在夜风中抖动着。那是一顶巨大的帐篷,大得不实用,大得不真实。
“算了。我们去找龍吧。”妳说。
“哪里会有这样的劳什子。”
“最近常常听得到龍的叫声,越来越频繁了呢。”
“那只是风吹过窗户。”
“你太幼稚。风不正是龍的吐息?”
“不要再说了,我们不能出去。”
“喂。你太认真。我们担心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我紧张妳紧张得要命。”
“说到底,我们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妳说。啪啦啪啦地响起烟花,在对岸,牵作禁火两手托住下巴,烟花投射在他的眼睛里。
“新年啦。我们庆祝吧!”男孩说。
“就算再过九十九个新年下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菲!新年快乐!”
“为什么龍躲着我呢?”
“没准天亮我们就能出去了,没准老大早早地把那事忘了。”
“降临吧。把我吓死吧。”
“没事哦。没事的。谁也吓不到妳。”
男孩紧紧地紧紧地搂住妳,用那双每日劳动的手,手背上是妳的眼泪。
“龍是存在的。妳带我去找。”他说。
二〇二六年二月
END
封图:Anna Con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