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季风熏得人发晕的日子,女孩决定把纠缠了自己十五年的小鸡从身上拔掉。这天在街上你和女孩分别打发走两个男伴和三个女伴,回到居所的时候,天空已是夜晚。临别时,你们互相拥吻,亲对方的脖子,女孩亲女孩的,男孩亲男孩的,用此后每个人都不再相见才会有的那样的力气去亲去吻。眼睛最大声音最嗲的那位女伴哭了,她抓住你的衣服告诉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女孩,每天每晚看见女孩要像看见自己老妈那样尊敬着,早道早安,晚道晚安,处理任何要事作出任何决定之前都要问一问她的意见,不出卖她,不伤害她,不像小人一样骗她。你的脑袋变成招财猫的小爪一直点啊点啊,用嘴巴答应了她三个好的两个会的一个绝对保证。最后她还不放心,弯起两根手指从前面凿你的头,比凿门更用力,好像要听一听那里面装的究竟是水、沙子还是混凝土,确认好刚才的话真的装在里面之后,这才把自己整个人放进出租车里,裹在霓虹中去了。

你拥着女孩,她在你的衣服里低着脑袋瓜,有一点醉,就这样子,你们回到扎在天空一角的房子里。房子明显比白天出去时更歪斜了,再歪下去会有倒塌的风险,你在心中第三次希望风往反方向吹,这样就能把房子往更安全的角落里推一推,可是从南方过来的季风据说还要再继续吹一个月下去。必须在房子承受不住之前采取强硬措施,至于那是什么,还不知道,兴许要请工人。一想到工人,头又痛了,因为这意味着钱。

你哄着将要睡着的女孩走进浴室,给她洗了澡,给自己也洗了,又把两个人擦干,给女孩涂好身体乳,送到床上。黑暗中女孩沉睡得一声不响,你趴在一盏小灯下翻日语辞典。过去一两个小时,少女睡的床上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知道女孩醒了,没理会,一边听着那响动仿似无端的节奏,一边继续阅读辞典上的文字。这时尚在前半夜。

“喏,今天在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小灯背面的女孩对你说,她左右翻翻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之中。

“真的,为什么要骗他们呢?”你说。

“也不会骗我喽?”

“更不会。”

“干得不错,”女孩伸出手掌拍你的大腿,顺便在你的大腿根掐了一把,“干得不错哦。”

“你哭了。”

“听到了?”

“嗯。”

“我没哭,我的眼睛向我倒苦水了。”

“需要我抱抱你吗?”

“来吧。”

你把书页折起一角,钻进被子里,用手遮住女孩的肚脐。

“嘿,想不想再弄弄我那话儿?”

“你心情不好,恐怕弄不成吧。”

“最后再弄一次嘛,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吗?”

“别管了,快来。”

你听了女孩的话,启动停在肚脐上的手,继续朝下摸索,直到伸进阴丛,又往右边偏三公分碰到那根纽带,纽带另端是一只小鸡。小鸡还睡着,放在手里热热软软的,像一只接了电的小球。

“它在睡觉。”你说。

“把它叫起来。”

你把另一只手也加进来,一只捧住小鸡的龟头,另一只捧住睾丸袋。

“再仔细看看它吧。”女孩告诉你,转过脸亲吻你的嘴巴。

无论怎么看,那东西都像假的,不像是能从一个少女的身体里冒出来的东西。天光明亮时,将看到,和那睾丸袋相比,阴茎小得简直太可笑,天光昏暗时,却看到,和那条肥胖的阴茎相比,睾丸袋又小得着实可怜。

“你那话儿没有固定的样子,真奇怪。”你悄悄说,手掌没有停止抚摸。

“那不是和你的一样,睡着时小,醒起来大。”女孩说。

“不一样。不是大小的问题,是比例的问题。”

“哦,毕竟不是正宗的啊,我那玩意儿。”

“对啊,这里本来就不该长出这劳什子。”

“假得一塌糊涂吧。”

“糊涂得像一锅烂粥。”

“但我还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养到现在,没有学那些年轻妈妈看到自己生出来的家伙比猴子还丑就溺死掉,”女孩的话比趴在地板上的浅光更温柔,“一开始呢,自己还不认识它,总是随便摆弄一下把它塞进内裤里,多出来的纽带常常露在裤子外面。妈妈耐心地教我收纳,教我朝各个方向把纽带绕着小鸡缠起来,缠成一个团,最后拿绸带固定住,打一个飞行结,放进腰间专门为此缝制的口袋里。挂着那个口袋,我就像随时要去修理什么的工人,吸引的女孩男孩们一堆连着一堆。我像炫耀宝贝一样炫耀这只小鸡,直到明白除了我之外再没有女孩长这东西,才闭嘴了。等又长大一点,自己就把那根纽带扯出来,把小鸡交出去,和女伴一起跳绳玩。可是这样子玩,我自己只有当柱子的份儿,烦都烦死了。”

你耐心听少女的话,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到。

“上个冬天在学期结束之前,自己答应帮最亲密的女伴自慰。就用自己的这玩意儿。事情并不顺利,过程持续很久,怎么也不能骗小鸡竖起来。我都哭了,她也哭了。”女孩说着,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快。就是这儿。再用力!再用力!”

你舔舐流在手心里的水。

“什么味道的?”女孩问。

“甜的,”你说,“开心了吧?”

“简直又开心又舒服。”

少女穿上衣服,绕进岛台。你听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你转过头,看见倒在地上的小鸡,把被子扔出去,赶紧查看女孩身上的伤口。所幸纽带里面没有生长动脉,只缓慢地渗着血。

“我们两个之间剩一根鸡巴就够了。”女孩说。

你来不及思考女孩的话,慌乱地打开每个抽屉寻找消毒用品。一直到处理完伤口,你却看着地上的肉团出神。

“怎么了,你?”少女拿手晃你的眼睛,“刚才是不是超级震撼!我绝对爱你吧?绝对超级超级爱你吧?”

“这些东西怎么办呢?”你说。

“当然是扫进垃圾桶,扔到垃圾站去。”

“那样不行。附近流浪的生物太多,它们不等天亮就会把这只小鸡衔到路上去。”

“那就顺着马桶冲下去。”

“更不行,管道一旦堵住,马上会招来警察。”

“就算警察来咯,也没关系,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管凭空斩下一只小鸡来叫什么也没做?你要怎么去解释这只小鸡的来源?”

“我自己的。”

“谁能相信!”

“那就是你的。”

“我的还夹在腿上好好地睡觉呢!”

“那能是谁的?”

“这就是警察非得问清楚不可的。他们不用费几分钟时间考虑,就会怀疑房间里还藏有一具失去小鸡的可怜男尸。假如在这座房子里找不到,就会去整座城里适合抛尸的地方展开调查,还得把你我都揪进车里面一起去找。这样一来我们整天整晚都不用睡觉啦!”

“喂。喂喂。你的魂儿还在眼睛里吗?我看那里变成灰色了哦。你太紧张了。”

“你还醉吗?”

“醒了。”

“我也醒了。”

“你没喝酒。”

“菲菲上车之前用手敲我的脑袋,你觉得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脑瓜子总爱担心,她在帮你做头部按摩呢。”

“她有说过自己想做按摩妹吗?”

“她说过,她的终极理想就是去当按摩女郎。”

“我不记得听过。”

“她私下说的,只跟我一个人,在厕所里面。”

“好了,”你说,“我好了。”接着蹲下去把地上的小鸡团一团搁到岛台上。

你给锅点火,添水进去,放上小鸡。两个人便盯着它在锅里咕哒咕哒吹泡泡,慢慢煮滚了。

“你这在干什么?”女孩说。

“吃掉它。”你说。

“你尝第一口。”

“不行,这是你身体的部分,是你的分身,非得需要你自己把它一整个吃完。”

“你知道我吃一只苹果都会吐,怎么吃得下去这玩意?假如你不帮我吃,我一定吃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到时候你就得把我吐出来的吃掉,岂不更难吃了?你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吃一点我的分身总没问题吧。”

你同意了帮女孩吃,关掉计时器,从锅里舀出一勺那物质,嗅嗅,“要不加一点盐?”

你们把盐加进去。

“糟糕,忘记放料酒了。”

你们把料酒放进去,又重新准备大葱和蒜。

“干吃这物质肯定太腻,我们不妨煮点面条。”

你们洗出第二只锅,开始煮面条。当面条熟了,你又想到新的主意,“不妨多添一些水,把这东西煮成浓肉汤,浇到面条里。这样一来,我们吃下去又好像没吃。”

看到你的疲累,女孩替过你的手,把火重新开大。

“好玩吧?”

“我会找钱,找到钱请工人。”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Hannes Caspa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