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猫也要抑郁的天色,招来危险的味道。冷风吹刮的傍晚,天空灰灰白白,白白灰灰,在时间中迅速变黑。等待电影开场的你坐在室外的椅子里手指打磨着一分钟前从地上捡到的小石子。头顶阳伞的帆布抖得啪啦啪啦地响,三个女孩一个男子站在吸烟区抽烟,一个老太提着一瓶凉水缩在台阶上吃糖,三个安保各司其位一个守大门两个守出口,门前切断电力的喷泉只留池子里的水一会儿被吹向这边一会儿又是那边。
没有猫。猫只存在于你此刻的想象之中。
“Tomato男孩!”一个男子来到你面前坐下,如是唤你。你的手边放着三只番茄,不很大,用小塑料盒盛着。其中本来有四个,已经吃掉一个。
“你花多少钱买的这些番茄?我出十倍价格,让给我吧。”男子说。
你拿眼睛打量他,判断他究竟是善意的还是敌意。
“全给我舍不得?那我只拿一个好了。”他继续说,仍然像在戏弄你,“听我说,这样的机会如今在天底下可不多啊。把自己的财产扩大十倍的机会。一倍投入,十倍回报。妙不可言,对吧,妙不可言哦。”
“别说傻话了,”你开口,“你买这些番茄要干什么?”
“当然要把它们吃掉,吸收它们的营养,像植物吸收臭粪的营养一样,两者之间再相似再相似也不过了。所以说,番茄和臭粪……”
“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瞪他。
“严肃哟,太严肃会把身边的人都吓跑的,”男人说,“算了,换种方式说,也就是说,实际地说,我刚才吃东西吃得有点恶心,想找点水果吃吃解腻。附近见不到水果店,电影马上要开场了,对吧?我吃了三块肥肉进去。肥肉顶起了胃。肥肉啊,肥肉不好。”
你挑了最小的一只番茄推给男人,“吃掉它。不要再谈你的臭粪和十倍回报。否则肥肉一定在今晚要了你的命。”
“恶毒啊,”男子拿起番茄用嘴巴去咬,身体侧到一边用眼睛斜视你。
“问一句话可以吗?”男子趁嘴巴清空的当儿说。
“问。”
“穿那样的衣服不感到冷吗?”
你的皮肤当然藏在椅子里微微发抖,身上的衣服确实太单薄,早晨出门的你忘记了预报说晚上将要降温的消息。你顺着男人的话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那套服饰乍看之下和门口的安保非常相似,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你还是能意识到其中存在差别。那种差别是什么呢?
“那种差别是什么呢?”你自己把话说出来。
“有不同吗?我看大家都穿得一模一样啊。”男子说。他听到你小声说的话,把你没说的话也一起偷去了。
恐怖的感受找到你的心,你几乎要发现面前这男人是危险的,不过到此时仍不算发现。
“算了算了,我们说点认真的。当今台上的那位大人,你知道吧?”男子吃光番茄肉,把剩下的一点点废料也全都塞进嘴巴里咔哧咔哧解决掉了。
“如今有三位大人当政,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位。”你说。
“正是你想的那一位,最特别能力也最出众的那位。”
你无法预料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你等待。怎么谈到这样的劳什子了?
“你一定也知道,现在那位大人受到前一任老管家跨过选举程序的直接指定。虽然党内对此舆论四起,但是那位老人的权威在当时是任何人都撬动不了的。不过事实在后来证明,老管家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这个决定对整个国家后来十年的前进都是完全有利的。她真的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政治家,不光因为她是第一位当政的女人,而且她单单凭自己执政的能力日后必将被列入共和国历史中最为出色的那几位执政者当中。”
男人继续说,“之所以和你谈到这些,是因为如果要和你谈起我,就必须从刚才的话说起。”
“你不必和我谈论你自己。”
“嗐,别这么说。风太劲,夜晚太冷,为何不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呢?”
你听男人继续卖弄他口袋里的花样,危险的东西在一开始总是吸引人的。
“现在可以直接地说出来了,我是那位老管家的遗产。女大人当政以后,她比照顾父亲还要更加仔细耐心地对待老管家,就这样她把老管家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将其中的权力和遗产慢慢转移到自己手中。我属的组织本来已经面临解散,全是借那位女大人的光才重获新生。在老管家主政时期,我的组织被他信任的手下秘密地钩织起来,数年之间渐渐发展为一个遍及整个共和国的权力绳网。我们像爬山虎,各级政府是我们依赖的墙壁,借由政府内部现成的权力设施,组织得以建立起来,我们附生其上,可是共和国的大众却看不到我们,那里并不具有自下往上接触我们的渠道,只有当组织派我们主动接触他们的时候,对方才能对此间的情况略知一二。在老管家当任的最后几年,他感到时间紧迫,通过手下指派给各级组织的工作订单像不值钱的白纸哗啦哗啦地满天飞,我就是在那一时期被紧急召入组织,没经过多完整的培训就拿订单干活了,和我一样紧急入组的还有很多人,不用说,我们全部都是退伍军人。我们拿组织派发的订单办事,追踪订单上提到的人物,接近他们,取得他们的信任,为他们提供帮助。必要的时候,但也只在必要的时候,抓捕他们。无奈金融寡头们对老管家建立的一切终于感到厌烦,他们不再愿意为这场似乎无休无止的运动提供背后的资金支持,寡头的背叛加速了老管家的下台。到那一时期,我身后的各级机构几乎处于瘫痪状态,一开始被秘密征召的我们又被秘密地遣散回去。直到那位女大人意外受到提拔,这才又复活了组织。据说她并没有着手修复和旧寡头之间的蜜恋关系,而是从新找到了另外的经济支持,借着新寡头撑腰,她与党内的保守势力形成稳定的分权局面。凭借这位大人的智慧,组织的结构得到重组,方方面面都来了一个大升级,旧成员一个一个得到召回,单次订单的回报翻了不止一倍。所以不止我这样的小喽啰,组织内部的领导全都对这位大人的能力称赞有加。”
“她确实干得不错。假如你说的是真话。”你说。
男人把侧着的身子从椅子里扭正,双手搁到桌子上交叉放好,“我是秘密警察,正是以秘密警察作为自身职业的男人。十五年前,思想错乱在整个社会中还是经常发生的事,可是情况发展到现在的阶段,大众思想组合的方式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个中的状况已经从这个变为了那个。情感已经取代思想成为我们订单最上面用大字印刷的主题。这样好啊,更好了呢,感情哦,它们总是软乎乎的东西,不用费太多力气就可以纠正。比如说,逼你吃掉一根融化了又重新冻住的冰激凌,怎么样?”
“那并不好吃。”
“而且这冰激凌是你刚刚花钱买来的。”
“我会把它换掉。”
“可是店员说已经换不成了,你已经换过一次,第一次是化的,这一次又是化的,这说明冰柜里所有的这种冰激凌都曾经融化了。”
“不能换了,那怎么办?”
“只能请你吃下去吧。”
“那难道可以吃吗?雪糕之上必定存在脏水结成的冰。”
“那不是水,那将是巧克力。包装是密封好的,水从哪里流进去呢?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木柄上的任何东西,都只能来自于冰激凌自身。”
“你怎么保证包装不是漏的?”
“因为你把包装撕开了,所以包装并不是漏的。”
“所以我一定得吃下去这根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
“所以,我的先生,请你想一想,我们身上都有各种各样的情感,但是我们必须克制它们,这是我们活在此地仅有的选择。”男人说,“但是呢,嗐,太多东西后面都有一个但是,情感又将变着花样地捉弄我们。在见到你之前,我在地铁上见到一个肥宅,他正和荧幕里的啊爱恋人聊得火热,一会儿要脱掉她的衣服,一会儿要她求自己再给她把衣服穿上。等我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威胁那恋人提着内衣从手机里跳出来呢,不然——不然的话,他将会杀死她。在我看来,活在那样的情感世界,真不如死去。”
你琢磨着男人“在见到你之前”这句话,“后来呢?”
“那里便安静了。”
“你说你自己是秘警。你是怎么抓捕犯人的呢?”
“没那种说法,我只是对大众当中的某一个实施帮助,只在必要的时候采取最必要的手段而已。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所触犯的,超越了法律,正像我们的存在,亦在法律之外。”
“那么,该如何帮助?”
“不同的秘警采取各不一致的方法,这是风格问题。至于我呢,我的风格并非是组内最好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并没有接受完整的培养,我是实践派,在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细节问题上,全是铁一样的实践告诉我的。一般我会单刀直入,把害羞啊、为难啊之类的玩意全都丢掉,直接找上对象和他们说话,一开始找些毫不相干的话题,和他们唠叨点家常,迷乱他们的精神,之后就该上真东西了。”
“我是排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后的第三个?”你说。
“并不是。在你和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之间、在曾经融化了的冰激凌和肥宅之间、在肥宅和你之间当然存在第三者。”
你的眼光从桌子上移开,寻找最近的逃生路线。
“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不对?哎呀呀,我劝你不要首先在我这里瞎打听,每个人都喜欢这样打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经手了。不过该怎么把那种感觉透露一些给你呢?当说在那颤抖中更有颤抖呢。”
男人朝黑色的天空伸直双臂,像终于完成了一天最后的工作。那天空在黑色中擦着彩色,是脏的。
“电影上演了,还不溜进去?”男人说。
你思考应对之策,双腿在抽动之间准备奔跑。是告诉他一句什么再跑呢,还是什么也不说地就跑?跑去哪?一号影厅?那么两小时四十分钟以后呢?
“往那里去吧,那里不是极乐净土,却离地狱更近。”“狂阿弥,我听够了你的疯话!从我的背后滚开,不要再跟着我!”
《乱》。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Andre Brasilie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