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男人过来作你的新父。你的母仍然是老的。
“他像你的父吗?”母说。
“他是我的父,他们两个人很像,他还要更加年轻。”你说。
“这么说,他还没到一个能做你父亲的年龄。”
“不,看着他让我想起第一次用双眼见识到父亲时的样子。”
“你的记忆从第几岁开始?”
“第四岁。”
“当你四岁的时候,你父三十六岁。”
“这个岁数还很年轻,我没记错。面前这人估计现在便是三十六岁。”
“你承认他吗?”
“我承认他。”
“看见他,会重新唤起你在父亲面前做儿子的感觉?”
“我回忆起来了,尽管这种感受已经离开我接近二十年了”
“告诉我,你现在几岁?”
“三十岁。”
“他能做你的哥哥。”
“没错。”
“他能做我的儿子。”
“也没错。可是他仅仅是年轻而已,年轻什么时候变成一件坏事了?他可以做好一个父亲,也可以做好一个丈夫。他的岁数保证了他将在很久以后才会死。”
“没人可以判断死亡每天离自己还有多远,即使当他年轻的时候也不行。你父在死的时候并不算老。”
“可是当一个人越年轻,他就越不容易死。不管是谁都是如此。”
你对男人像对父亲一样地爱护,你的母亲仍然有所顾虑。
“这是你父生前的鞋,你拿给他,假如他穿上合适,我就承认他。记住,你的父亲是小脚的,我们两个却是大脚。”
你把皮鞋拿给男人,男人一直坐在角落的地上,鞋边粘着湿泥。他的双手绕成一圈缠住自己,为了让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地上的面积达到最小。他的耳朵机警地竖立着,听到了方才你与母亲谈论过的每一个句子。他接过皮鞋,却像接过一个难以处理的麻烦,他把它们放在自己脚边,和自己陈旧的鞋摆在一起。
“穿上它。”你说。
“穿上?当然了,这么漂亮的皮鞋,当然要穿上试试了。”男人说,除了说话却没有穿鞋的动作,也不准备有。
“你得穿上,”你说,“我们得考验一下你。”
“当然,这是需要的。”他说。
“虽然我已经取信了你,但是你得把鞋穿给我的妈妈看,让她知道你的脚和我的亡父一样小。”
“嗐,多招人心疼,你的妈妈,还有你。”
“我看你失去了力气,你来这里走过了三座大山,翻过了三条大河,爬过了不知道多少块沼泽,吃掉了不知道多少捧脏雪。你有涉过沼泽?”
“涉过。”
“你有吃过那雪?”
“吃过。”
“翻山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恶鸟在吃兔子的肉。”
“过水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河上漂着死兔的皮。”
“好,现在你不要动。我来替你把皮鞋穿上。像每个儿子都为父亲做的那样。”
你将皮鞋换个方向,把鞋洞握在手里,检查鞋垫有没有翘起,扔掉里面的头发和小石子。男人打开双臂,两手贴在地上。他的眼睛转向你的母亲,为了观察她此刻的反应。你母的魂儿已经出离,她看着这里,却什么也没有看。你脱掉男人的旧鞋,握住男人的腿,突然大惊失色。你呼喊母亲的名字,请求她过来代替你,离开男人的你双膝下跪,头发像丝线一样地飘落。
母亲把鞋给男人穿好,鞋码正正合适,她就大大地欣喜。
“我儿,快过来!看看你的父亲。这个男子正真是你的新父。”你母亲如此唤你。
“我不过去,那里发生的景象正使我害怕。”你说,面前的地上很快聚起一层薄薄的黑色。
“无用的畜生!你难道害怕你父?他究竟有什么令你惊惧的呢?”
你如实说了。
“吾儿,我错怪了你。你只知道你父亲生前是有脚的,却不知道当他死时是无脚的。”你母亲说。
“这个男人不光没有脚,就连他的双腿也是木头做的。”
“这便对了。你父失去一双脚的时候,同时也失去了一双腿。他失去了这些以后,才失去了自己的命。但是我要说这个男子正是你的新父,他的命比你的父亲更加要硬。”
“你认为这样便对吗?你看看你对我作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曾仔细地告诉我父亲死时的样子呢?”
说完,你扶墙站起来,走到男人那里,“你的拐杖呢?我倒要找一找你的拐杖!”
“孩子,我没有拐杖。”男人坐在地上盘旋了一周,打量着你,“我是靠双腿走过来的,双腿走不了的地方就靠双手。”
“胡说!木头腿木头脚走不了路。”
“能走,它们精巧着呢。”
“还有,我不是孩子,我们之间究竟能相差几岁呢?”
你母这时开口,“差了几岁?我看正正差了二十岁。不是他比你更年长,而是你比他更老。你的头发都掉光了。出去对别人说他是你的新父,谁也不会相信,因为你现在比你死去的旧父更加要老。”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比我的父亲更老,可是这一天来得竟这样快吗?”你指着男人,“你这不祥的存在,你今天过来为的就是要逼死我吗?”
寂静代替一切的回答。你母与你的新父刚开始还小声地说话,后来又背着你说话,后来什么都不说了。
扶墙虚弱的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确认到,不是那个你一直以来拥有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而是那个你失去了太久的东西使你成为你自己的。这中间的时间到底存在了多久呢?一直久到现在,久到你的头发都落光光。
二〇二六年一月
封图:Tom Wright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