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沉静的夜晚像一个一个撒娇的小动物绕在他的脚边一样令他安心。许久之前,他远远没有这样安心,许久之前,他是一位紧张又紧张的短跑运动员,他疯狂地跑过一个十秒再加一个十秒,为了把这一天过去再把后一天也过去,十秒等于一天是他的历法。一天加在一天身上就像一张纸叠在另一张纸的身上。他以为等这些纸叠得足够多了,足够厚了,他就再也不用听到那段旧事穿透时间对他的呼唤。可惜大家都用纸来形容事物的薄度,从没见过有人用纸来比喻事物的厚度。所以就算这些纸叠成了一列火车那么长,纸还是纸,日子还是日子。这些日子像纸般彼此透明,即使中间隔着天那么远,海那么远,只要它们想,两个不同的日子也能够轻易地找到对方。只要它们想要这样,就能够这样。这不是什么难以想象和难以认识的事情,这就是他的联想,无端端的联想,不受他自己控制的联想,在生活的每个瞬间把现在的他无止无休地抓回过去的联想。当他的眼睛看到椅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桌子,他就会想到椅子,想到过去见识到的无数把各不相同的椅子;当他的眼睛看到一切,甚至当他一无所见,当他尚在梦中,椅子会把它带向椅子,虚构的椅子把他带向现实的椅子,反过来也是一样,实际的椅子把它带向幻想中的椅子。椅子之上再加椅子,不超过三把就会倒下来,然而在他的思维之中,那些椅子早就叠到了第两千把,有时一天加一把,有时加两把。他终于想到把它们推倒,却发现做不到,看着它们不断增加的规模,又变成舍不得,直到在他的心里剩下的只有害怕。那种景象成为令他恐怖的东西。他害怕椅子。

“几年之后,我将成为大师。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不想隐瞒你。我希望你能够抱着未来的视点看现在的我。”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是的他对眼前的女孩说,这时候他也还是一个男孩。

女孩并不着急说话,她的眼光缱绻在侧,手臂绕成半圆像小猫用爪子尝水一样贴在男孩脖子上。她的脸部是一团雾气,只有双眼在淡雾中散发着光,没有自己的形状。她会开口吗?男孩甚至不知道。有时候,他等待很久,也等不来她跟他说话。

“你说的我知道,大家都喜欢说我以后会如何如何,喜欢得不得了。对吧?”女孩说,她像小猫伸完懒腰又决定重新睡一觉时那样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对,我是说,我不一样。你能明白吗?”他说。

“你还是决定去造那把椅子。”

“嗯,我得去造。”

“之前不是放弃了?十分郑重地放弃了?通知了我,通知了每一个你知道的人。”

“石头太硬,斧头太沉。”

“手上的伤也好了?”

“没好,还增加了。”

“这双手还真不安生呢,即使不打椅子也……”

“即使不打椅子也会继续受伤。”

脸部的雾伴着女孩的说话慢慢凝聚,有水珠滴在男孩的头发里。

“这样的话,几年以后,你会成为打椅子的一把好手。”

“我会成为制作椅子的大师。”

“对,大师就是一把好手的意思。”

“你相信?”

“相信,从来也没有不信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总是信任我,从来也不反对我,这对我反而不好呢?”

“反对的话都由别人去说吧,这样的话在他们那里绰绰有余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希望你是被呵护的。”

“我们之间太相似,看着你就好像观看墙壁上我的反影。这让我不安。”雾气飘尽,他看到女孩熟悉的面容。

“正是因为相似,所以我们才彼此相爱,才爱得更加紧呢。我明白你,你担心这些,全是因为你还没有把那把椅子造出来,等你真的造出来所有人都抢着购买的那把椅子,一切所有的事情才一定能够确定下来。”

女孩用话朝男孩的眼睛里撒上水晶。

“关于那把椅子,你一定想了很多很久了吧。说给我听听,它到底是木的、石的、金的、银的、铁的还是铜的?”女孩说。

为了确定这不再是他的又一次幻觉,男孩详细地朝女孩描绘了自己将要打造出的那把椅子。它将通体采用乌黑无比的合金锻造,拥有宽厚的椅背,椅背正正对面还有另外一个椅背,椅背左边从上往下楔着六颗实心铆钉,右边则是十二颗,右边最后一颗铆钉离地面存半米高度,有一个横向支撑和对面的椅背相连,从那里开始,支撑一级一级往上攀连,形成一个够向高空的楼梯,支撑修够二十四级,就在空中停止,那里将放上第三具椅背,椅背底下将伸出来一个非常长非常粗的柱形金属,构成一个独木桥,独木桥的尽头是第四具椅背。这就是他要打造的椅子,拥有四个椅背和一个空中楼梯的绝对不同凡响的椅子。

如今,他是那样的安心。他始终没能打造出那把椅子,石头太硬,斧头太沉。不过这对他已经不再重要,在他的意识里已经不再为了椅子继续犯难。只有女孩的离开在他的心脏里割去了一块肉,那个除了女孩和他没人知道的关于大师的赌定也藏在那块肉中被他永远地失去了。

“椅子最多能叠到第几把?”女孩曾经这样问他。

“十二把,我想,也可能二十把,这对杂技演员来说并不难。”

“你说对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可是我要告诉你,椅子最多不要叠过三把。否则你只像杂技演员,不像一个大师。大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

他停止了,在他成为大师之前。他思念女孩。只有当他思念女孩的时候,他才又想到椅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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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