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毛衣的男人离开自己的女友,从椅子里走出去的时候,你听到自己心底发出的干涩声音,那种响声就好像一只爬虫在吃你的肉:磕磕。
那个时候,你也想撤出椅子跟他一起走出去,他去哪里,你也去哪里。然而你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样做的不妥。因为你们之间并不认识,你都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也一样——不,也许他的情况不同,他偷偷地看到了你,你刚才注意到他朝你这里投来眼光。可是这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他真的认识你,你们只是在这个周一晚上的七点钟偶然来到这家餐厅吃饭的两个陌生人,你们只是偶然地坐到一起。即使他的声音与你的一位旧友那样相像,以至于在你的心中翻涌起别样汹涌的情怀,那也只是神在这天为了捉弄你取乐才耍出来的把戏。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呢?那位旧人,一个在百里之外的人,一个相隔在三座城市以外的人,一个在远方从事于自己的工作过着自己生活的人,一个在数百天里失去了消息的人——此刻怎么会突然来到你的身边?突然决定完成工作以后带女友来这里吃饭?甚至突然决定推掉临到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不顾一切阻碍也要带女友来这里吃饭仅仅为着一个许久之前对彼此许下的约定?于是,他们两个人的约定变成信鸽和你擦肩而过。信鸽飞过你的头顶以后,就停下来再也不飞了,它折过翅膀回到你的头上绕圈子,它飞过你的左手,还飞过你的右手,穿过你的左臂,还穿过你的右臂,它好好地嗅了一番藏在你身上的味道。它喜欢你的味道,并且熟悉这种味道,这味道和它宿主的味道那样相近,却又不同,两种味道在信鸽的鼻腔和意识里相互配合,几乎形成了一种对它更加有吸引力的,更加骚魅的味道,所以它在你那里停下,把那个消息传递到你的意识里,你的意识无声地将那个消息接受下来,塞进你晚上睡觉用的枕头里。
脚手架像蛛网把梦中的报恩寺塔缠住,只露出顶端的磁针忽明忽暗地发送着不同波段的信号,一忽儿红,一忽儿灭。你在午夜的寒气里抖抖身上的衣服,把手攀住脚手架,从地上一层一层往那磁针爬去。防尘网罩在你身上,却没有让你暖和一点,越向上爬,寒气越大。你抵着渐渐入骨的寒冷爬到塔顶,两脚踏着倾斜的瓦片终于握住了那根磁针。在手掌接触到的那一刹,红色的光传递到了你的身体里,你和磁针俱都变得像红色一样红。然而这红光里没有热,一丝也无法驱赶这夜的冷,不过这一开始就对你无关紧要,你不是为了获得温暖才爬到这塔顶的,你是为了把自己的消息传递给他才来到这塔顶的。你闭上眼握住塔针,双脚抵着飞檐,用力地深深地思念存在于远方的他,你双手缠成网在深沉的脑海里捕捞有关他的一切回忆,把这些片段捧在手心里反复思想。你这样做,为了将自己的波段发送给他。为了告诉他,你在想他。你无法用语言将心中的牵挂告诉他,这是用语言远远无法告诉他的。你必须不使用自己的语言,你必须使用报恩寺塔的语言。
“我想要你,很想,真的很想很想。”
你在梦中将关于自己的消息顺利地告诉了他。你记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曾经在梦中爬上报恩寺塔。梦醒之前,你闻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有香气的女孩,味道就像埋在雪糕里的那只木柄。
所以,这刻不再犹豫,你跟着男人的脚步站起来,没理会那位女友的斜眼,来到洗手间。等男人出来,你走上去对他说:“这样吧,我们不用再假装陌生,我们彼此早就认识,对吧?我熟悉你的声音,你也熟悉我的。让我们都做现在该做的事吧。”
你朝对方的嘴吻上去,对方也吻你的。看到他终于是一张陌生的脸,你哭:“为什么相同的声音,却长着不相同的脸呢?”
男人的毛衣很温暖,胸膛很宽阔。
“跟我来,这里不是一个适合哭泣的地方。”他过了一会说。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封图:Gizem Akdag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