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微型小说《一条狗,两只鸟》

A:先生,您过来。没错,我就是在叫您。您穿着西装,怕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可是您能不能抽出十分钟的空来,到这边来坐一坐。您看,椅子上已经为您腾出位置了。 穿西装的男人:有什么事吗? A:坐下来说。(看向B)要不还是你说吧,这件事本来就是从你开始的。 B:好,我来说。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在打赌,谁要是赌输了,就得再去找来一个陌生人,邀请他过来一起打赌。 A:(看向穿西装的男人)我刚才输了,所以我把你找来了。 穿西装的男人:你们在赌什么呢? A:赌地上的鸟。两个人选好同一只鸟,一个人赌它在十秒钟以后会飞起来,另一个人赌它在十秒钟以后不会飞起来。十秒钟以后,结果揭晓。我输了,刚才有只喜鹊飞走了。 穿西装的男人:那我们三个人怎么赌呢,不是只有两种结果吗? A:只有我跟你赌。假如我赢了,就轮到你找另外一个人过来赌。明白了吗? B: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事了,我可以走了。 A:等等,你得待在这,你是发起人,谁走了你也不能走。(看向穿西装的男人)我们开始吧。那里有一只灰色的小鸟,看到吗,那一只。这次我赌它会飞。 穿西装的男人:好,我赌它不会。 B:我帮你们计时。现在开始。一、二、三…… A:哈哈,你看它飞起来了。 B:别着急,还有四秒。 A:哎呀,它怎么又落下去了?快飞呀! B:计时结束。(看向穿西装的男人)你赢了。 穿西装的男人:真是一件趣事。要是我输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脸皮可是很薄的。 B:(看向A)你去再找一个人来。(看向穿西装的男人)先生,假如您还另外有事,现在就可以走了。 穿西装的男人:我倒被你们吸引住了,我打算再待下去瞧瞧,看接下来又有什么人物登场。别看我穿成这样,我其实是游客,我老婆在另外的地方,我们约好了到吃晚饭的时候再汇合。 B:现在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那您就好好坐着,跟我们一起欣赏接下来的好戏吧。理论上,只要有鸟,我们的人数就可以一直增加下去。 穿西装的男人:是啊,正是这一点把我给迷住了。 A:得嘞,只有我最倒霉。下一个人在哪里呢,路上走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落单的人还真不好找啊。 B:你往沙滩上看,栏杆对面,那里不是正有一位小姐独自看海吗? A:不好说,她男朋友应该站在后面帮她拍照吧。 B:哪有什么劳什子男朋友!她后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站在那里。快去吧,抓住机会。 少女:听说你们在做一项社会调查? B:哎呀,小姐,(看向A)别听他瞎说。 A:那是我编的由头,为了不被这位小姐当成流氓。 少女: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B:(看向A)你如实和这位小姐说一下吧。 A:……明白了吗,小姐? 少女:好,我赌。 A:真没想到您这么爽快! 少女:输了不用赔钱吧? A:哪能赔钱呢?输了只需要再找一个人过来就好。到时候您就去邀请下一个人说,你愿意来玩一个游戏吗……嗐,怎么说到这儿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都输了两把了! 穿西装的男人:哈哈,这我可以做证。 A:鸟呢?不好找了呀。 B:确实看不到鸟了,真奇怪。 A:算了,这次不赌鸟了。我们赌狗,看到路边那只灰色的小狗了吗?它想穿过马路,然而又不敢。我和你就赌十秒钟以后,那只小狗会不会穿越到马路的另外一边。好吗? 少女:我赌它能穿过去。 A:嗬,真果断呀。那我就赌它穿不过去喽。这次我肯定赢了!你看,看它瑟瑟发抖的样子,它实在没有胆量走过去呀。小姐,您的赌注在一开始可就下错了哟。 穿西装的男人:那只狗动了。 A:呀,它真的走到路上去了。快看表,还剩多久?三秒?那就放心了,它过不去的。 B:计时结束。小姐,你输了。 A:愿赌服输吧,小姐。 少女:狗还在路上,它在躲车。 A:是啊,可是那已经跟我们无关。 少女:汽车没有停。 A:小姐,你该去找下一个人。 B:我得走了,椅子都坐满了。 少女:汽车从它身上碾过去了!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 END 封面:Sittichai Maikupandin

November 2, 2024

67 | 微型小说《对一场争吵的描述》

A:我很后悔,我已经后悔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后悔,我后悔跟你结婚。九年前我还是一个少女,现在我成天扮演着一个怨妇。 B:天!别说谎了。九年前你已经快三十岁了。少女?谁相信! A: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讨厌我每说一句你就反驳一句的毛病,你有人格缺陷你知道吗?这是病,基因里携带的病。 B:我那是在纠正你的错误,你总爱说谎,总爱歪曲历史。 A:我自己的历史,自己知道。 B:那也是我的历史,我曾经参与了它。我知道你九年之前什么样,更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A:那你说,我现在什么样?此时此刻,这个时间,我什么样? B:我不想说。 A:说,说呀。 B:我不说。 A:好,那我来说。我现在老了,我老成了一个妇女,我脸上的皱纹多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你一定更恶心吧? B:不恶心,我敢说恶心吗? A:你看吧,你恶心了。 B:可是……谁都会老啊。你老了,我也老了。我的皱纹比你更多,前列腺也出毛病了。这些都不是我想让它发生的,可它就是发生了呀。你恶心这样的我吗?你恶心我,我就恶心你。 A:我恶心。 B:好,太好了。 A:别说这个了,都别说了。 B:是你先说的。 A:那就都不要再说!我不想吵了。 B:给我徽章。 A:徽章? B:AC米兰俱乐部的球衣徽章。当初说好的,谁先把架吵起来的,谁就给对方一枚徽章,集齐三枚,需要满足对方一个花费不超过一百元的愿望。 A:我都忘了!徽章放在哪了? B:是你自己要藏起来的。 A:我去找。书柜——没有。衣橱——没有。化妆台——没有。床头柜——没有。沙发——没有。哪里都没有嘛。 B:上次你是从马桶水箱里找到的。 A:你早说。马桶里没有啊。你现在有几枚徽章? B:两枚。 A:那就是说,我找到以后,还要再满足你一个愿望? B:嗯。 A:我不找了,你自己去找吧。 B:是你自己藏的。 A:我现在忘了,不可以吗? B:又要耍赖! A:怎么着,还想吵架?先付给我一枚徽章。 B:好,在我付给你徽章之前,你先满足我一个愿望。然后我的所有徽章清零。 A:你把徽章拿出来呀,看够不够三个。 B:我都说了,我只有两个,你看,是两个对吧? A:你都没凑满三个徽章,要我怎么满足你的愿望? B:第三个徽章需要你给我呀。 A:给不了。找不到。 B:别逼我生气。 A:没逼你生气。 B:我知道了,徽章就带在你身上。 A:没有。 B:让我掏掏口袋。 A:你干什么,干什么呀。你挠到我笑穴了。哎哟,咯咯咯咯咯。 B:拿到了。看,桌子上一共三枚。轮到你满足我的愿望了。 A:那你说吧。 B: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吵架了。 A:好。 B:能做到? A:天知道。 B:把徽章收起来吧,下次轮到我把徽章给你。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Sittichai Maikupandin

October 31, 2024

66 | 微型小说《来自一个男人的赞美》

A:您太美了,该怎么说呢,嗐,我太无知,我一时想不到一个最美的词儿,有了!就这么说吧,您是所有女人中的女人,所有雌性中的雌性!明白吗?这就是您,您就是那最美的!您简直——再让我想想——简直就是坐在水边的阿狄丽娜!那首曲子您听过没有,水边的阿狄丽娜,您简直就是她,阿狄丽娜!您看看自己的手,低头看看,看到了吗?多漂亮的一双玉手啊,它的颜色,它的轮廓,它的线条,它的胖瘦,它的弧度,一切都是最美的、最协调的!这我可要说您了,您不能就这样把自己的双手随便暴露在肮脏的空气里,拿给路上不认识的人看。街上的空气多脏啊,看不见的灰尘每时每刻都在让人衰老,您应该把自己的双手保护起来,像穿衣服一样,给它们戴上手套,再不济,也要戴上一层纱,是的,一层纱,白色的轻轻勾着花的纱,这样的纱只有新娘子才会戴,可是谁说您不是新娘呢?嘿嘿嘿,您比新娘子更美,每天都是新娘,嘿嘿嘿。我是不是笑得太难听了?没有吓到您吧?您看,我自己都忍不住发笑,您真是具有一种魔力,让人控制不住地发傻、发笑。唉,唉,可是一想到像泔水一样肮脏的空气正在每天持续地令您衰老,我忍不住又要哭了。不光您的手,您知道您自己的眼睛每天都要吞掉多少颗灰尘吗?除非流泪,眼睛是消化不了那些可恶的灰尘的。但是我怎么舍得让您流泪?听我说,您千万不要流泪,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值得您这么做,这个世界也根本不值得。啊,可是衰老啊,它不会放过美人。难道您的美不是仅仅存在于这一瞬间吗?我要给您下跪,您是天神的造物,我必须下跪。 B:你干什么,你快起来,再缠着我,我就喊警察了! A:美人儿,我吓到您啦,该死,是我的错。您的美让我落泪,我实在想不出比下跪更好的办法来表达我对您的崇敬。您就是水边的阿狄丽娜女神,您看她,她从水边站起来了,她在走,来回地行走,她的手里挽着花篮,她的白裙拖到地上,野兔围在她的脚边跳来跳去,她在想什么呢?当然,她不会去想我这样的一个丑人,可是他总会想点什么。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看什么看?你们快滚开,快滚!我在想一首曲子。哎,您别走,我不是对您。您还有事?那我们边走边说。刚才的旋律您听到了吗?不是我瞎编的,保罗·塞内维尔,是他作的。我再给您哼一遍?是这样的,来。 警察:请你不要走在马路上妨碍交通。 A:警察!啊,还是交警。好的,好的,对不起啦,我这就走到人行道上去。 警察:你跟她什么关系? A:关系?没有关系。我只是看到她……她太美了,您看看她,她不美吗? 警察:你在骚扰她? A:没有,绝对没有那回事。您别看我身上脏兮兮的,我没有喝酒,也不是淫魔色鬼。 B:警察同志,他就是在骚扰我,他不让我走路,还把我的手拿起来看,还要对我下跪。 警察:请你立刻离开这位女士。 A:我……可是她太美了。 B:同志,请你们把他关进监狱,他想对我犯罪。 A:犯罪?没,绝对没有这样想,我呵护您还来不及! B:你看,他就是想要犯罪! 警察:手机拿出来,把你家人叫过来。 A:没有,没有那玩意儿。 警察:没有手机? A:没有。 警察:那你告诉我号码,我帮你打。 A:没有号码。 警察:号码也没有? A:没有。 警察:你是流浪者? A:不是。 警察:那拿出身份证。没带?那说出自己的住址。 B:你看,他没有住址,他是流浪汉! 警察:你是流浪者吗? A:不是。 警察:那你说出住址。 A:我是流浪汉。 警察:刚才怎么说不是? B:他不光是流浪汉,他肯定还有精神病! 警察:你有精神疾病吗?你不要跑! B:快抓住他!快抓住他! 警察:在这里等着,会有警车来押你。女士,你可以走了,下次遇到骚扰,记得立刻报警,紧急情况下,找我们也行。 B:我害怕了,他要是再来找我怎么办? 警察:他会受到严肃的教育。 B:这样的人是教育不了的,最好永远把他关起来。 警察:他并没有犯罪。 B:关不了监狱,锁在精神病院也行啊。 警察:这个会视情况决定。 B:太晦气了,遇到他真是太晦气了,就像咽掉一只老鼠那样让我恶心,我现在要去洗澡。总之,真的太感谢您了。谢谢您刚才做的一切。 警察:你干什么?你跪下来干什么?这样也不会放了你的。 B:哎呀,他下跪!他让我恶心!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Morten Andresen

October 30, 2024

65 | 微型小说《当我一天女朋友吧》

A:当我一天女朋友吧!只要男女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你都可以对我做,我也都可以对你做。好吗?只有一天,这一天结束以后,我们还是陌生人。我看你相册了,你真的好漂亮,真的好漂亮。你,不对,您,是您,您就是仙女。我都语无伦次了。你看看我!不过这些可不是用语音转成的消息,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你现在在吗?我看你的头像是显示在线的,怎么不回复我呀?我没有吓到你吧?该死,你可不要讨厌我呀。我等着你的回复。 (停顿) A:我是不是说话太直接了?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大叔,你能看到我的照片,我和你一样年轻。我只是想认识一下你,对,认识一下你,不做女朋友也可以先从朋友做起。我…… B:你疯了?发这么多条消息。我刚刚在吃饭。 A:啊,你终于回复我了。 B:给我发消息是需要花金币的,你不知道吗? A:我知道,我已经充值了。我买了很多金币。用不完的。 B:那你也不要分成一条一条发过来嘛,消息是按条收费的。 A:这我也知道,可是每条消息都有字数限制,我懒得把它们放在一起。而且我愿意给你花金币。你真的好漂亮啊。 B:就这么喜欢我吗? A:嗯,非常喜欢。 B:可是你的表达太露骨了,上来就要人家做你女朋友。 A:我对别人也这么说。 B:也让她做你一天的女朋友? A:对。 B:她怎么说? A:让我先去照照镜子。 B:哈哈哈哈哈哈哈。 A:你也想先让我照照镜子? B:不用,我看你挺帅的嘛。至少也算普通。 A:谢谢! B:才夸你普通,就谢谢我了? A:说明你不讨厌我。 B:还算聪明。 (停顿) B:我跟你说,你再也不要一下子发那么多消息给这里的女生了。 A:为什么?你也觉得太疯狂了,是不是? B:我是心疼你的钱,你不要被人家骗了。 A:人家怎么骗我? B:这里的女生不全是女的,你不知道吗? A:这。 B:虽然从相册看是女的,可是实际上却是男的。这样的情况也是有的。怎么样?吓到你了吧。 A:你也是男的? B:真傻,我不是。难道我自己拆穿自己? A:也对。 B:要是你还怀疑我,待会我们视频。那样还能交换联系方式。在聊天界面不能说微信号,也不能说手机号。 A:可以啊。太可以了。 B: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 A:什么事? B:刚玩这个软件的时候,是我跟男朋友一起玩的。 A:你男朋友同意你在这上面交友? B:嘿嘿,他扮成女的和男的聊天,我们一起赚双份金币。 A:真是,怎么说好呢?那你们…… B:放心,已经分开了。 A:那就好。 B:怎么样,对我是不是碎了一地滤镜? A:没有,没有的事。你把实情坦白,让我觉得你会骗我。 B:我不骗你,这可以发誓,发毒誓。 A:不用,别,别伤害自己。 B:可是你知道吗,你一上来就要约炮,是很难成功的。 A:我没…… B:我们也不是应召女郎。 A:我知道,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B:你想找个一天的女朋友,不就是需要一个应召女吗? A:不是……合约女友!对了,我是想找一位合约女友。 B:合约女友要为你做什么? A:我说了,凡是男女朋友之间能做的事,我都可以对她做,凡是男女朋友之间能做的事,她都可以对我做。 B:那件最关键的事儿呢? (停顿) B:别说出来。别说那个词。系统不准说。 A:那件事儿当然会做。可是除了那件事儿以外,我们还能做点别的。逛街、吃饭、坐在公园里聊天…… B:我看你全是为了做那件事儿,才会拉我一起逛街、吃饭、跑到公园里聊天。 A:对,那件事儿是关键。不怕你笑话我。但那是关键。 B:你为什么不去现实里认识一个女孩,非要在这里应召合约女友? A:那样太慢,你知道吗,太慢了。 B:太慢了? A:我想跳过所有步骤,直接做那件事儿。 B:你有这样的想法可真吓人。反社会人格? A:才不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爱情和肉体接触是一回事吗?爱情究竟在肉体接触之前诞生,还是在肉体接触之后诞生?可以一边不爱一个人,一边把自己的肉体交给对方吗?两个人的肉体能从对爱情的承认中分离出来,又结合在一起吗? B:你都把我绕晕了。我只知道,假如我不爱那个人,我是绝对不会把自己交给对方的。我不是卖淫女。 ...

October 29, 2024

64 | 微型小说《苹果贩子》

“你要么就去河南卖,要么就去山东卖,为什么偏偏要骑在省界这里卖你那一车苹果呢?”钓鱼佬倚在桥堍上,摘掉脸上的墨镜,对旁边贩苹果的说。 那个苹果贩子很年轻,年纪不超过三十岁,淡黄的短发不像天生的,也不像染的,倒像是刚从风中蒙上的一层薄尘。他载满苹果的“时风”三轮汽车贴着野草停在柏油路边,驾驶室顶上是一块蓝色的路牌,上面写着“山东界”。桥下的团结河西边水深,东边水浅,深的地方有水塘的深度,从测水站开始,河水变浅,透过河床露出连片的草甸,低矮的青草一直爬到河岸上,和那里的野南瓜连成一片。苹果贩子坐在板凳上,他的脚前放了六兜苹果,用厚塑料装着,每兜苹果塞了接近二十个,旁边没有秤,也不需要称,只有一块牌子上写着:三十元一兜,个个好苹果。 再看那个钓鱼佬,他把鱼竿从桥堍一直伸到河面上,在一块柔软的地面上把鱼竿架起来,自己坐在折叠椅上,旁边摆着一只装鱼用的塑料桶。 “还要说我,你不也在这里卖鱼吗?”贩苹果的说。 “嗬,那你可就误会了,我明明在钓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卖鱼了?” “要是真想钓鱼,你就到桥下去钓,那里的位置更好。偏偏坐在桥上钓,还不是想勾引路人买你的鱼。” 钓鱼佬嘻嘻地笑:“小子,你不傻。” “我还是担心你呀。从这里经过的,都是赶路的。没人会瞧你的苹果一眼。”钓鱼佬说。 “那你的鱼呢?就有人会看你的鱼吗?” “我的鱼跟你的苹果可不一样。第一,它很新鲜,路上的人都能看到鱼是刚刚被钓上来的,他们喜欢吃一个新鲜;第二,它是野味,跟市场上养出来的鱼可不一样,从这里经过的人都开着车,都不缺钱,平常的鱼他们吃惯了,总归想试试野鱼嘛。”“我说完我的卖点了,现在轮到你讲,你的苹果有什么卖点?” 苹果贩子没理钓鱼佬,钓鱼佬非得撺掇着他讲。 “我在等一个吃苹果的大户。”苹果贩子实在烦了,终于这么说。 “哈哈哈哈,哎哟。大户?吃苹果的能有什么大户。一个人能买你一兜苹果,最多两兜,这就顶天了吧。一个人能顿顿吃鱼,可是能顿顿吃苹果吗?吃不了。一兜苹果买回去,至多能吃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坏了。谁会想着买走你两兜苹果呢?不会。不会的。” “有人买过我半车苹果,就在这儿。” “你疯了吧?” “前几天,我刚把苹果从桥那边拉过来,就被一个人从后面叫停,他买走了我半车苹果。” “那他怎么拿?” “他开着皮卡。” “那他怎么吃?” “没问。” “不是你疯了,就是那个人傻了。”过了一会,钓鱼佬忽然笑起来,“我知道了,你在守株待兔。” “可是没有第二只兔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傻子。”钓鱼佬又说。 “我决定等三天,三天没等到,我就去赶集。” “你快去集上吧,那样你的苹果还能少扔一点。年轻人呐,就是喜欢赌博。”钓鱼佬做着样子摇摇头,心满意足地转过身,照看起自己的鱼竿。 时间走进夕暮,没有人买苹果,也没有人买鱼。 钓鱼佬收起鱼竿,把一切整束停当以后,对旁边的苹果贩子说:“这样吧,我吃个亏,把桶里的鱼打折卖给你。这些鱼一时吃不完也没事,带上河里的水,养在家里,什么时候想吃就捞一条。怎么样?” 苹果贩子想了一下,提议用苹果换鱼。 “哪能用苹果换?我这一条鱼就能顶你一兜苹果。” “那我买两条鱼,给你两兜苹果。” 钓鱼佬仍然不同意,最后苹果贩子给了他一兜苹果和三十块钱,带走了两条鱼。钓鱼佬把苹果放上自己的电动车,这时苹果贩子开始把剩下的五兜苹果搬上汽车,钓鱼佬拧动电车,瞅准机会从地上的塑料兜里又抢出了一个苹果。 “小偷!每兜苹果都是有数的!”苹果贩子赶上去要打时,钓鱼佬已经夹着鱼竿逃远了。 那贩子又从车里重新取出一只苹果塞进被偷窃的兜里,然后他从驾驶室取出一只小桶,下到河边盛了半桶的水,打开袋子,把两条鱼放进去。他不喜欢吃鱼,他的老婆喜欢。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Purienne

October 28, 2024

63 | 微型小说《硬卧车厢里的骗子》

“咳咳,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对对,是的,是的,我们刚从昆明坐上火车。接下来要去哪?这要看火车到底能开到哪,嘿嘿嘿。咱们的终点站是哪里来着(脸朝着对座的同伴)?对,哈尔滨,是哈尔滨。那里挨着我家呢!你问我是不是要回家?我不回,才不回去呢!在外面还没有玩够。你问我的票买到哪一站?哎呀,票不是我买的,是那个谁帮我们一起买的。买到了哪一站来着(脸朝着对座的同伴)?是长沙!哎哟,哎哟我可不能去长沙,这个时候去长沙非得把人热死。别去,我们都别去了(脸朝着对座的同伴)。这个火车能到上海吗?噢,到不了。可以到北京?那就好了,我们在北京下车,再从那里转车。到时候我们想到哪去就到哪去,去新疆、去西藏都没关系。你说坐过了站怎么办?哈哈,能怎么办,补票呗!你呢,说说你,你现在在哪旅游呢?还在泰国!哎呀,泰国有什么好的,去欧洲啊!啊对,你信佛,你在拜佛,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去年我把欧洲那些国家都玩遍了,腻了,今年只想在国内转转。你知道国内哪里最像欧洲吗?海南!那里的环境真是没的说。昆明?昆明也还行,但是毕竟比不上海南。你要去参佛了?好,好的,那就说到这里吧。年底公司在上海开年会的时候,你一定要过来哦。我都两年没见过你了,你也不用微信,要是不知道你电话,我都要没你这个朋友了。好,就这样,说定啦!嗯嗯。” 女人放下手机,结束了漫长的通话,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打火机有一根铅笔那么长,周身亮着金色的哑光。她戴着美甲的手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就那样来回拨弄着,并不往嘴巴里送。束腰的裙子把她身上的肥肉从上往下勒出了四层,眼袋和皱纹一样不少地贴在她已经并不年轻的脸上。她坐在靠近枕头的地方,一个大学生坐在她外面,这张床位就是那个大学生的。从过道里穿过的乘务员看到她手里的香烟,告诉她这里不能吸烟。 “噢,嗨,你误会我了,”她仿佛出了神,又立刻反应过来,“我就是把烟拿出来玩玩,我这个人,哎呀,没有烟可是不行的。” “请你把烟收进包里。” “这个,好吧,我这就收进去。” 乘务员看到女人把烟插进烟盒,又把烟盒从一侧塞进提包,然后才离开了。暂时失去香烟的女人,开始摆弄起放在桌子上的打火机,像中学生转一支笔那样把那只打火机玩出了很多花样。接下来,她一边玩打火机,一边打开手机,盯着一个页面反复刷新。 “哎呀,我没有烟可是真不行,每天都得抽上半包。要不然就是困。非常困。一边抽烟,一边嚼槟榔,这样才最好。”女人说。 “听我说,你少抽点烟。你试试喝茶、喝咖啡呢?”坐在窗边的一位老太太侧过身来对她说。 “试过,那些东西对我根本不顶用,只有抽烟顶用。”女人的眼睛从手机上迅速移开,看了那个老人两眼,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在桌子上揭开,里面是一堆瓜子,“来,老太太,吃点瓜子吧。” 老人摆摆手,指指自己的嘴巴说:“我的假牙昨天坏了。” “噢,那就不方便了。”女人点点头,捏起一颗瓜子夹进嘴里。 “……我的爸爸只给我交了大学的学费,我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做兼职挣来的……”车厢远处一个女孩用响亮的声音说,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与她素不相识的男孩,男孩双手支颐,认真听着她讲述自己的奋斗史。 “你真的去过那么多地方?”老人询问嗑瓜子的胖女人。 “当然。而且我一分钱没花。” “不花钱就能到处去玩?” “实际上,还得先自己花钱。不过这个钱花出去,公司又会给报销回来。所以最后还是等于一分钱不花。” “我看你还年轻,不像我这么老。你哪有时间转这么多地方呀,还转到了国外去。你就不需要工作吗?” “旅游就是我的工作。” “嗬!你是导游?” “哈哈哈哈,哎哟,瞧您说的!不是导游。导游哪比得上我这样自在呀!” “那是那是……那您是做什么的?” “这个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您有手机吧?” 老人掏出自己的手机。 “您看,这是我们公司的APP,我帮您下载下来。点击安装,妥啦!我再帮您注册一个账号,您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来着?” 老人说出自己的手机号码。夹在两人中间的大学生听到这,抬起头看了看老太太,然而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捧着手机打游戏了。 “得啦!注册完成。您看,您过来看看。”女人把老人招呼到床上来,大学生撇撇嘴角,不悦地往靠近过道的方向挪了挪。 女人指着老人的手机接着说:“我们公司的APP专门有老人模式,您看,这个页面多么简洁,文字多么大,就算是您这样的老人看起来也一点都不费劲。说起来呢,我们公司是一个综合性的公司,经营范围可谓非常之广,既零售生活用品,又批发室内室外所有能用到的装修材料,跟各大出版社、文化公司有长期合作,还涉及海外产品的进口贸易。最近,呸,一年以前,公司还开辟了养老这一块儿的业务,养老业务公司非常重视,毕竟是和民政部签订了合约的,一点儿也不能怠慢。公司为什么要开拓养老业务呢?您想想,现在年轻人不生孩子,老年人又越来越多,未来国家的养老负担只会更加严重,国家牵头和企业开展养老合作,目前实在是大势所趋。你是有养老保险的吧?嗯,这就对了。不用担心,在我们公司投资养老业务是不影响您每个月领取该得的养老金的。那么您又要问了,我们公司的养老业务实际上会为您怎样开展呢?这个时候就需要您做一笔小小的投资了,只需要先在APP里投入490元,怎么样,连您养老金的零头也达不到吧?这490元是您的本金,有了这笔资金,您在我们公司里就有资本了。什么?您问什么叫资本?哎哟,说白了就是钱生钱!哈哈哈哈。有了第一个490元,您就可以有第二个490元,第二个以后还有第三个,后面数不尽也数不完。这叫什么?这就叫投资呀。只要您给自己的小汽车灌上第一桶油,它就能一下子飞出去啦。您问我要怎么把钱生出来?那我现在告诉你,您可得认真仔细地看好了。我先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您演示一下,您看我这里的余额有801元,我只要轻轻在下面点一下选购,您看,我就从国外订购了一单商品,但是我一分钱也没花,余额却变成了809.3元,我选购了一单就赚了8.3元。什么?不,这可不是刷单,刷单是违法的,是钻国家的空子,我们都不要做。选购只是在帮公司合法地避税,公司以用户个人的名义订购海外的奢侈品,然后再把每一件商品避下的税按比例分配给用户,这就是每一单选购挣来的利润,这样说您明白了吧?每一个用户每天最多选购三十单,再多就不行了,因为公司每个季度的订单也是有限度的嘛。可是您算算,一天买三十单,每单利润接近十块钱,一天能挣三百块钱,一个月接近能挣一万块钱,虽然不是非常多,但是也绝对不比每个月的养老金少。这样算下来您每个月就有双份的保险金啦!只需要动动手指。什么?不,绝对不用担心,上面的余额随时能够提出来,您看我这里,喏,点击按钮,选择把800元全部提现,再等一会儿,您看,怎么样,银行的短信就发过来了,800元全部到账!这还只是起步呢,要是您每个月再多投一点资金,订单的利润会更大。别说每单十元,就算二十元也是有的。我看您还是有疑问?说出来,快说出来。噢,您看我,光顾着介绍公司的业务了,还没告诉您我的工作。其实都说到这了,您也该明白了,我是推销员。哈哈,说出来不好听,但这就是我的工作。公费旅游?嗨,那是我为了打趣才说的。实际上就是到处奔走,逢人介绍产品,我早就把这当成旅游了,人给自己的压力不能太大不是吗?您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有孩子要养,有房子要供的人。好在我一边给公司打工,一边又在公司投资,现在每天动动手指就能挣一笔收入。投资呀,最关键的是要选对产品,虽然投在我们公司挣不了大钱,可是小钱挣着踏实呀。小富即安,小富即安。您说不是吗?” 老人一脸感慨的神色,隔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可是我儿子……” 一个男人这时神色匆匆地闯了进来,他拉起老人的手说:“都用广播喊了你多少遍了,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他正要把老人带走,又看到女人手里的手机,“那不是你的手机吗?” 老人怅然若失地点点头,男人抢过来手机,装进自己的口袋,赶快拉走了自己的母亲。女人一直挂着微笑,就算当手机被抽走的时候,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每天晚上我都是最晚回到宿舍的,管宿舍的阿姨跟我相熟了,每次都特意为我留着门……”那个女孩继续响亮地讲述自己的奋斗史,对面的男孩每次在中间小心翼翼地插几句话。 落了清闲的女人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还占着别人的床位,她对身边的大学生告求起来:“小伙子,我的位儿在你上面,你能跟我换一下吗?你大姐我腿不好,身材又胖,爬梯子爬不上去。啊?怎么样?” “换就换吧。”大学生说,眼睛始终盯着手机荧幕。 “嗬!年轻人就是品质好。姐不能白跟你换,下铺和中铺差着价呢,得补你多少呢(眼睛看着同伴)?二十怎么样?” “一会再说吧。”游戏正打到激烈的时候。 女人和同伴把一堆瓜子磕完。 “我也得练成像你这样的口才,你要多带带我。”同伴说。 女人偏头指指旁边的大学生,暗示同伴上去搭话。 同伴挤到女人身边,轻声细语地对大学生说:“小伙子,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兼职(没有回答)?很简单的,也很方便,在手机上就能做。给小说改错字,这个没问题吧,虽然简单,可是改两千字就给十六块钱呐。两千字一会儿就改完了。做得好,还能改一整本长篇小说,那样的话,可以拿上千块钱呢(没有回答)。怎么样,刚才你肯定也听到我同事的介绍了。修改小说的错别字也是我们公司的一项业务,是和知名出版社签订了合同的哦(没有回答)。” “AI都能做的东西,还用得着人工?”过了半天,大学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女人把同伴推回她自己的床铺,在她身后压低声音,用厌烦的口气嘟哝着:“大学生,哼,我就知道。” 当这位大学生准备爬到中间的铺位,女人从包里掏出十块钱递给他说:“总不能一点钱也不补偿你。” 大学生看着她说:“你不是准备给我二十元吗?” “嗬,瞧我这个脑子!二十元,喏,都在这里。”骗子将两张钞票叠在一起,重新递过去的时候,两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哎哟,别提了,关于我的爱情呐……”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Gareth Llewellyn

October 27, 2024

62 | 微型小说《穷人》

太阳隐到云后,蚯蚓在河边的泥里翻动,空气中裹挟的雨丝细成飞鸟的绒毛,六个老婆子挤成一排在刚松过的土里种植白芍。 “你都快六十岁了,你知道吗!”地头边站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大声地这样骂,系着做饭用的那种红围裙。 “我六十岁了怎么了?我就算老到八十岁也没吃过你家一口饭!”年纪稍长的女人光着小腿,挤成疙瘩的血管从一侧的皮肤里凸出来,她用更加响亮的声音盖过刚才的骂声。 地里插药的一个老婆子听到了一点响动,她用胳膊捅捅身边的人问:“你听到有人吵架了吗?”旁边的人说没有,她回头望了望站在地头的两个女人,吁了口气,又继续插药了。 “我的地,从河边的灰岩量起来宽是六米九,在地头这边就不是六米九了吗?”年长的女人说。 “河边是一回事,这里又是一回事。我在这里挖不出灰岩就不算完,今天我非得把灰岩挖出来。我就要看看这么多年你多种了我多少地!”系红围裙的女人说。 “我种你的地?我会种你的地?我是你婶子!” “你就算是我亲爹,今天我也要挖!” “好,你挖吧。好。好。这里的灰岩多少年也找不到了!” 找灰岩的女人不再说话,她扶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挖土,很快挖出一个四方形的坑,又继续扩大这个坑的面积和深度。 年长的女人往远处走了几步,地旁的一个男人在三轮车边叫住了她,要和她说几句话。 “你消消气,别学她,别和她一样。”男人说,往日的太阳把男人的短脖子晒成了红色。 “她这是骑在我的头上撒尿。那块灰岩多少年都没找过了,每年的地不也这么种过来了吗?六米九就是六米九,我就看看她能给自己多划出几分地来。” “你知道她老公……” “我知道,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她老公那个样子,地里的事从来不管,半年前还躺到西关的医院里去了。她公公的毛病更严重了,听说现在连床也下不来了。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我都不知道她要从哪里找钱。” “她根本没钱。她在借钱。” “是她非要缠着我的。” “是,我看到了。可是现在对这事儿不用那么较真了,上面要把地全部征走了。” “征走,什么意思?要抢吗?” “定好价格,一亩地多少钱。有多少亩地,就给你多少钱。拿完钱以后你就没地了。” “一亩地给多少?” “六万。听说。” “卖给谁?” “国家。” “要是不卖怎么办?” “不知道,听说商丘那边已经有人卖了。” 女人若有所思,过去了一个极短的时间,她接着说:“要是这样,更得把自己的地掰扯清楚了。”过了一会,她又说:“要是你呢?你卖不卖?”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想叹气,可是又没有叹,而是吐了一口唾沫,又把烟塞进嘴巴,眯起眼睛,望向还在寻找灰岩的女人。女人的旁边站着她还没有成年的女儿,女儿立在风中,她的头发很短,脸颊像爬着小动物那样透出细细的血丝,她似乎没有驯服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叠在一起也不行,放进口袋里也不行,这把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母亲的坑越挖越大,当几乎占去半个路面的时候,女人决定改变方向,用力朝最里面的那个角挖了两铲,终于铲出了一块白色的石灰质。她的心沉了下去,灰岩埋在她的地里。 “找到了。”她的声音唤来那个年长的女人和红脖子的男人。 “灰岩离我的地边还有半米!”年长的女人尖叫道,“还说我多种你的地,这些年你多种了我多少地,你自己看看!” “算了,把灰岩挪过来吧。”男人在旁边说。 “灰岩不能动,灰岩在哪地界就在哪。”年长的女人说。 “快点,你跟你婶子道个歉。道个歉这事就算完了。这两块地本来就是一家,你看地里那三个坟子就埋在两块地中间。当初分地的时候,我就在场,埋灰岩的人觉得埋在哪里都不合适,左看右看全都挡着坟。我看把灰岩挪过来好,这样挡坟还能挡得少点儿。”男人对系围裙的女人说。 “灰岩是能说动就动的?专门请人好不容易埋下去的!”年长的女人说。 系围裙的女人气息变得很弱很弱,她把铁锹递给女儿,握住自己的双手,束在胸前:“婶子,是我不对,我该打,我该骂。这地界的事要不就算了,灰岩不动,以后每年播种,你都往我的地里多挪一点,随便挪,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对了,这就对了。你看你地里才刚刚分好了道。要是这时候把这半米再归到你家去,又得重新扯线,又得重新划道。那几个老婆子都是你雇过来的吧?一个小时得拿给人家十二块钱吧?重新划道不又得花一两个小时?这一两个小时人家啥也不干,能多拿你多少钱?”男人对年长的女人说,六个老婆子是女人从娘家雇来的老街坊。 “我看你到底向着谁!谁能算计得过她!说是让我随便挪,我到时候敢挪一点试试?下次撒种子我就把那半米全收回来,灰岩在哪我的地就在哪!”年长的女人边说边往河边走,走了许多步,她又回过头来大声地骂:“我看你是知道上面要征地。卖吧!你去卖吧!连你家的坟子一起卖了!把棺材挖出来用火烧了!” 系围裙的女人没有听懂骂声的意思,她倚着铁锹的女儿显得比她更加不安。 “国家要把地收走啦!”男人踱开步子,走回到自己的土地,刚才没有发出的叹息这时终于喊了出来。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Kin Coedel

October 26, 2024

61 | 微型小说《农村的一只蚂蚁》

在月亮弯成蚕蛾须的那个夜晚,地上的这只蚂蚁决定展开一场跋涉,它将要从西边出发,一直走到这个村子的东边,有只独眼的黄牛会在那里等它。这时,它正倚在黑色的穴里,分给它的活儿已经做完,刚刚打了一个不长不短的盹儿。就是现在,在下一个任务派给它之前,它必须从这洞里爬出去。它艰难地来到洞口,借着月光爬到洞外,又翻过了蚁垤,亮晶晶的河水躺在安静的河床上,仿佛静止,紧张的心情此时才被它一口气全部吐了出去。方才在洞中穿过蚁后身边的时候,蚁后正在休息,脚边堆着小小的透明的卵,那些小小的透明的东西,它每次在干活儿的路上都能见到,然而这次又看向它们的时候,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却从这只蚂蚁的身体里强烈地发生了。它分不清楚那是紧张,还是眩晕,总之当它经过的时候,它看到一些朦胧的光块,那些卵正在发光。偷偷窥视的它竟然看到完整的幼蚁在那些卵中游动,卵壁薄得几乎像并不存在,轻轻一碰就能把那里刺穿。它望着尚未出世的幼蚁看出了神,忘记了自己双手空空手上什么活计也没有,一只从地上载着食物返回的工蚁把它撞翻在地,它爬起身,发现蚁后的一只脚开始微微抖动,这是预兆,它知道这个庞然大物马上就要醒来,它试图抬起自己的脚,可是暗处的肢体像被洞底的磁力紧紧吸住,关节变得无比坚硬,它像掰断六根树枝那样令自己的六只脚重新获得爬行的能力,一只脚从洞穴里抬起来,另一只脚从洞穴里落下去,两边的腿互相碰撞,头顶的触角绕来绕去无法控制地黏在一起。它就这样一边演出滑稽剧,一边怀揣着恐惧的心情逃离蚁后的睡榻,必须立刻逃得越远越好,那个巨大的存在难道就没有发现此时它想要逃跑的意图吗?那个存在一定发现得了,它是多么的微贱,那个存在又是多么的崇高,那个庞然大物能掌控一切,它一定已经发现了,它马上就要派兵蚁追击过来了。这个念头飞速地重复了十遍以后,这只蚂蚁终于爬到了洞穴外面。 逃得越远越好的念头仍然在控制着它,它不确定要往哪个方向走,情急之下只能挑了一个和洞外觅食的同伴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不久之后,它发现自己面前横亘着一条河流,河水没有静止,淙淙的响声振动着叮在草尖上的蝴蝶的翅膀。埋在流水底下的河床发出有规律的异响,响声鼓动着蚂蚁的皮肤,令它感到不祥,它果断离开了河流,朝着另一个同样未知的方向移动起自己的脚步。它可以不吃东西,一直地走,过去重复的体力活儿缩短了它的寿命也训练了它的毅力,忍受饥饿已经成为它的本分,它集中全部精力赶路,虽然紧张已经因为逃出洞外而慢慢消解了,然而恐惧仍然占据着它的内心,也许这时候只有前方的食物才能够让它停下脚步,可是周围根本就没有一丝食物的香味,它努力地朝各个方向伸展触角,还是无法闻到任何足够诱惑到它的味道,它停了下来,用脚挠了挠触角,发现两根触角变成了一个,它们系成了死结,原来它已经失去了嗅觉。等它把用脚摸到的结果作为事实接受下来,着实花了一会儿工夫,它没有时间沮丧,也没有时间对这种奇怪的事提出问题,它马上开始重新赶路了,好在它还有六条好腿,它们已经不再打架了。这只蚂蚁累了就躺在草窠里打盹儿,饿了就捡地上的垃圾来吃,如此急行了一个昼夜,时间来到了第二个夜晚,这晚,它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剪去尾巴的柯基。 这只柯基的身体极其干净,每根毛发都像被精心地刷过一样扑闪着崭新的鹅黄。它的主人把它从城市里带回农村度假,当它被摘掉项圈,又疯跑一阵之后,它发现自己迷路了,于是它更加疯狂地寻找来时的家,转了几圈之后,发现自己只是在空耗体力,徒然变得气喘吁吁。村狗的吠声使它害怕,甚至有几只黄狗聚在一起图谋合力咬它,它只能离开大路,在树林里来回踱步,它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哆嗦,背上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它发现有一点蓝色的光芒在地上闪烁,这勾起了它的玩心,于是它并拢前掌,皱起两瓣屁股,迅速地扑向那点蓝光。赶路的蚂蚁发现有一个巨物遮住了头顶的月光,自己被不知什么东西结实地压住,无法动弹分毫,突然之间,那个东西又凭空消失,蚂蚁又可以扭动身体了,可是还没有走出两步,身后的地面又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振动,颤抖的土地几乎要把它整个掀起来了,这样的经历从来也没有过,真是一次历险! “不知贱人哪里冒犯了此地的神仙,请暂且收了神通吧,贱人还得赶路呢!”蚂蚁用祈祷的口气说,前面两只脚也举了起来,合在一起,做着虔诚的姿势。 柯基警惕的耳朵听到了蚂蚁的语言,它收起脚,用眼睛仔细地观察那点光芒,发现原来是从一只蚂蚁的尾巴尖发射出来的。它笑了出来,朝蚂蚁说:“我只是好奇你尾巴上的蓝光罢了,现在闹明白了,你继续赶路吧。” 蚂蚁道了谢,松开双脚,继续在草丛里穿行。 “等一等,你的尾巴为什么会发光呢?你真是一只不一样的蚂蚁。”柯基说。 听到柯基的话,蚂蚁这才扭过头看到自己的尾巴,确实有微弱的蓝色光芒在一点一点地闪烁。蚂蚁哭了出来,翻过身,六脚朝天,徒劳地向着空气挣扎着。 “你怎么了,可爱的小东西?”柯基说。 “我的两条触角已经结在一起了,我没有了嗅觉,分辨不清食物,现在我的尾巴又开始发光,我恐怕离死不远了吧。”蚂蚁又惊又惧地说。 “你要到哪里去呢?你没有同类吗?” “我从同类那里逃了出来,我要去找一只独眼的黄牛。” “真是勇敢的小东西!” “所以我怕,我怕在自己找到那头牛之前,死亡就已经找上了我。” “你不用害怕,你应该高兴。发光让你变得和萤火虫一样漂亮。” 蚂蚁止住了眼泪,它好像明白过来:“是啊,我不应该害怕,我应该高兴,发光让我变得和萤火虫一样漂亮。” “你已经走了多久了?”柯基问。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月亮落下去一次,太阳升起来一次,现在月亮又升起来了。” “那你已经走了一整天了。你的目的地在哪呢,你要去哪里找那头黄牛呢?” “我记得它在村子的东边,有三头牛聚在一个大水槽里喝水,另外两头是它的兄弟。” “那我知道了,可是你还在村子的最西边,这个村子可大了,我都迷路了。不知你得走多久才能走到村子的东边去。” “神仙也会迷路?” “神仙也会迷路。”柯基因为被蚂蚁当做神仙而沾沾自喜,对被村狗欺凌的悚惧这时也减轻了不少。 “恐怕你到死也走不到那里吧。”柯基提醒蚂蚁说。 “那可怎么办呀,我必须找到那头牛才行啊!”蚂蚁躺在泥土上打滚。 看着翻滚的蚂蚁,柯基想到了一个点子,这个点子使它高兴,它说:“不妨,我可以送你过去,只要你爬到我的背上,我再找到那头黄牛,一切就好了。” 蚂蚁停下动作,又惊又喜:“您真善良,您的恩情小人会一直记得!”它又开始用两脚作揖。 “不多说了,快上来吧,快顺着我的脚爬上来。” 一个模糊的色块出现在蚂蚁的脚边,它思忖着这应该就是神仙的脚。它攀着柯基的绒毛小心地向上爬,可是那些毛太滑了,每当它将要爬到背上的时候,它总会轻飘飘地落下来。等它好不容易爬上来以后,柯基终于迈开步子走路了。蚂蚁提醒柯基不要走太快,更不要跑,否则风会把自己吹下去的。 柯基说:“你放心,我会轻轻地走,而且我不走大路,不去胡同,我只在野路上走。村里有太多狗,我不能让它们发现我,我怕它们。虽然我迷了路,但我知道哪里是东。” “神仙也会害怕?” “神仙也会害怕。” 柯基背着蚂蚁静静地出发了,它被剪去尾巴的屁股摆来摆去。它们把高高的麦垛扔在后面,草地里卸着安装着六把犁刀的铧式犁,涂成黑色的锰钢散发出崭新的气味,和柯基的绒毛一样新。 实际上,柯基并没有完全走野路,它也没有那么清楚东边究竟在哪里,所以它所做的是在密集的农舍中间绕来绕去,路两边变化的标语标志着它们的前进。 扫黑除恶,除恶必净。撒可富复合肥。要买好芦笋种,曹县就找刘保真。生男生女一样好。收狗:11764578999。村有主导产业,户有致富门路。喜迎新时代,擘画农村发展新格局。民以食为天。一个孩子好。拆房:18845789934。启航小学,让每一个农村孩子都接受更好的教育。早泄、阳痿:12854388226。每户一头牛。全面奔小康。晚婚晚育,少生优生。三太子彩色电视机。专业找坟:15687293366。对黑恶势力重拳出击。食品安全,百姓安康。拆房队:11263940338。深化食品安全源头治理。手术治乙肝、大小三阳:16170918522。液化气站:12068834656。老烂腿、静脉曲张:12067774895。专治尿床:14259806743。改善人居环境,建设美好家园。收狗:14167745689。乡村振兴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家家户户绿化,乡村处处美景。专业拆房:14390005457。讲文明,有公德,守秩序,树新风。抽厕所:12154806543。付庄送气:15463922115。王黑楼送气:14180096464。淘工厂直销品质优。扫黑除恶,弘扬正气。禁止提前鉴定胎儿性别。根治早泄:14856673224。中药包治牛皮癣:12364578945。爱玛电动车。收狗:13200048989。 头顶的黑色转为蓝色,蓝色又变成浅蓝,天快要亮了,太阳即将出现了。柯基循着光亮更加充足的方向前进,它发现自己之前绕了不少弯子,它离开大路,走到了另一片树林,终于见到一个水槽和三头黄牛。它高兴地把眼前看到的东西告诉背上的蚂蚁,蚂蚁告求它说:“神仙,求求您好人做到底,把小人带到那头黄牛跟前吧。我希望顺着它的脚爬到它的背上,就像我曾经爬到您的背上那样。” 柯基答应了蚂蚁最后的请求,它走到三头黄牛面前,看到其中有头牛闭起了一只眼睛,知道这就是蚂蚁要找的那只牛。于是它在黄牛的蹄边躺下身子,将蚂蚁抖到地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它的鼻子记起来自己在夜里闻到过一股和主人家极其相似的味道,于是它活蹦乱跳地在晨雾中奔跑起来,仿佛主人的手掌已经摸到了它那因为兴奋而高高举起的屁股。 而那头牛呢?在它身边转来转去的矮狗已经令它感到烦躁,当它的独眼看到那只狗愚蠢的奔跑姿势以后,更加使自己恼火起来,它索性踏起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出好几个浅坑。牛蹄的其中一次落下,在太阳升起之前压死了那只远道而来的蚂蚁,其实那只蹄子可以不用费那么大的力,它可以轻一点、再轻一点,踩死一只蚂蚁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然而,那只牛又怎么知道自己刚刚竟然踩死了一只蚂蚁呢?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Sittichai Maikupandin

October 22, 2024

60 | 微型小说《一接到这个号码就准备逃走》

这天之前的下午,唠味急匆匆赶到我家,没乘电梯,用脚爬上八楼。还没等我开门,他就已经在外面嚷起来了,像一只等不及开饭朝食物着急狂吠的小狗。然而,在打开门终于把他放进来之后,他却反倒安静了,问他过来干什么,他又支支吾吾,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使他不便细说。他总是这样,这就是他。当别人或者什么东西想要阻止他说话时,他必定铆足了十二分力气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他特别喜欢说话,可是却并不擅长说话,糟糕的记忆力使他说了前面忘了后面,话语的结构颠三倒四,可以说根本不具有结构,也很难归纳出主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是为了传递某个东西,从他的话里往往找不到这个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要对别人传递一个什么的自觉,这就不奇怪为什么别人总认为他在自言自语,包括我,我也这么觉得,当他说话的时候,他常常是一个神经兮兮的自言自语者。当然,他并不总在说话,当他决定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这时候即使别人向他提问,他也只会把自己的双脸憋得赤红,就算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也绝对不再吐不出一个字来。看到他在我面前又陷入了那种失语的状态,我便把他晾在那里,回到书桌上继续阅读《现代汉语词典》。 “要喝水,自己倒。”我这么说,瞥到他在我身后重新走动了起来,我便埋头读书,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再回头看他时,他坐在沙发里,怀中抱着橘猫。他来这里的次数多了,猫一点也不怕他。私下里,他把自己当做猫的二爸。他把猫放下,朝我这边走过来。 “你在读什么?”他问。他终于重新开口了。 “词典。” “词典?那东西,有趣吗?” “说不太好,反正能读。” “你在写什么?” “摘录词典里看到的生词。” “啊?这不就像小学生一样嘛!” “说起来,还真是。”我不打算再回答下去,及时打断他的问题,“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似乎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我的家里。到这里还需要理由吗?没准在他的头脑里真的不需要吧。 “刚才你在门外很着急,一定有特别重要的事吧?”我继续问。 “我走楼梯上来的,我必须走楼梯,因为电梯太慢,所以我必须走楼梯。” “那为了什么事呢?” “我必须走楼梯上来。”他重复着,双手放在脑袋上咔哧咔哧挠个不停。 我继续在笔记本上摘录生词,等待唠味想起一点什么。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本词典和一个笔记本,桌子上面的墙壁挂着一幅方方正正的风景画,深秋的傍晚看不到太阳,河边扎着歪歪斜斜的白杨树林,有两棵树倒进河里,没有叶子的树枝像长长的手指一样伸出水面。这幅画是唠味挑的,当我刚搬来这里时,他把画包在白布里小心地送过来,作为答谢,我在楼下请他吃了一顿饭,他非常喜欢那家餐馆里提供的咖啡,他认为非常够味,然而那只是便宜货罢了。 “我走了。”唠味淡淡地说。 我站起来,替他开门,他到最后也没有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我并不特别惊讶,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没头没脑地到访,又没头没脑地离开。 “借一下你的笔和纸。”他在我的书桌前坐下,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写下什么。写完以后,他沿着字仔细地撕下一个长方形纸片塞给我,没作解释,也不说告别,安静地走了出去,又安静地带上了门。猫走到沙发背后,叫了几声。我展开纸片,看到上面写着: 114 8576 9629 一接到这个号码就准备逃走 唠味平时不读书,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我把号码念了两遍,把纸片叠作两折,夹进了笔记本。我不明白唠味为什么写下这些,他要向我传递什么呢?疑问一旦出现,就像半空中爆裂了一颗照明弹,奇异的白光铺满四周,好像融化的雪水从高山灌往盆地那般势不可挡,冰冷的水,刺目的光,这便是那里剩下的一切。藏着唠味扔给我的问题,自己已经无法聚集心思专注地阅读词典,下班以后,除了打扫卫生,洗洗衣服,准备猫粮,剩下的时间只能紧盯手机荧幕或者在盗版网站上搜索电影来看而已。我开始惊讶,自己两周之前为什么决定阅读词典,当时一定存在一个有力的原因推动我那么做,只是那个原因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成为无边的空白,我迅速失去了那个原因,就像唠味同样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必须急匆匆跑来找我那样,他也丢失了原因。纸条上的信息和推动唠味的原因有关吗,也许原因并非重要之点,它在一开始只是虚构之物,我只是情愿认为唠味过来找我必须有一个足以推动他这么做的原因。 我在等待,等待那个号码打来,等待那个重要之点露出来。对尚未到来的重要之点的思考,取代了对虚构的原因的思考。砰砰砰砰。心跳的声音。哐哐哐哐。心跳的声音。小说里总是存在铃声大得惊人的电话机,它在深夜响起,把主角从梦中叫起来,把他喊到客厅无奈地拿起电话。我把手机铃声的刻度调到一半稍低一点,这样不至于来电话时惊动心脏,假如在梦中,如此强度的铃声也足够把自己叫醒。 唠味走后的第一个电话,是在后半夜打来的。意识到有电话打来,费了一会时间。接通以后,那边是一个男人粗野的嗓音,他说的像是云贵一带的方言,我听不懂一个字,我过了很久没有回答,他语速加快似乎开始骂起脏话来了,这没有用,对我说脏话我也听不懂。他仍然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我先把电话挂了,挂断之前,我收紧全身的力气骂了一句“操你妈”,我想这句话他应该听得懂。我借着荧光仔细查看手机的通话记录,刚才的号码不是唠味留给我的那个,而且它打在新的副卡上,这张卡自从办理以后除了联通客服和网贷推销平时根本不见另外的人打进来。 第二个电话是在我上班的时候打来的,仍然打在副卡上,我看到那个号码和唠味留给我的一致,再仔细一看,发现第十位上的数字并不相同,我没有接,揿灭荧幕,把手机放进裤袋。相同的号码在傍晚又一次打过来,接通以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她用标准而亲昵的普通话对我飞速地说出了几个句子,然后又对我白天没有接电话的行为嗔怪了一句,“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不好意思,恐怕您是打错了。”我如此说。 那个声音一下子变得慌张而且害羞,她道歉了一句,迅速消失于电话那端。挂断电话以后,我开始猜测自己是否和别人用了相同的电话号码,在最近的两通电话之前,我和那个人还在分别使用两个不同的号码,然而不知从哪里发生了什么故障,现在这两个号码合并成了一个,原本应该打到那个人手机上的电话,却打到了我的手上。这从通讯技术上来讲,是可能发生的吗? 中年女人的声音是在某天下午找上门来的,她拨来的号码也并非早就印在我头脑中的那一个。在我指出她有可能打错号码以后,她没有道歉,而是用怀疑的口气说:“我刚才明明还跟他通过电话。”接下去,有一段不短的沉默,沉默中我觉得她几乎要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话:“你把他怎么样了?!”最后是我按灭了电话。假如她没有说谎,那么我的号码确实发生了难以置信的故障。不对,还有另外一种更加现实的可能,那个人在没有通知身边人的情况下,自己注销了号码,与他有关系的人的手机里仍然留着那个被注销的号码,因此拨通我的电话却以为打给了他。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个女人就在说谎,她在刚才根本没有和那个人通过电话。我情愿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呢?是什么逼他不得不偷偷注销号码呢?巨债、人命、自裁的意志? 一连打来三个陌生电话,这并不寻常。我马上换掉了副卡。没有陌生人再找上来,那个号码也仍然迟迟没有出现。唠味好久没有来了,等他再过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他关于那个号码的事。难道只是恶作剧吗? 一接到这个号码就准备逃走。 我等待着号码打来,等待着那个重要之点出现,希望它还能出现,假使我没有把它看漏的话。除此之外,逃跑的事,我则一点也没有准备。我曾经想订一张火车票,可是不知道出发的日期,只好放弃了。需要时,到站买票好了。需要时,再整理行李好了。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封面:Filipe Pinhas

October 12, 2024

59 | 微型小说《泥土的梦幻》

遥远的杨树在触及不到的地方枝枝相衔,把村子的这片耕地围成一个蜿蜒的圆。高处耸立的是二十五米高的电塔,这些钢铁巨械从杨树的另一端排列过来,擎着五根电缆站成一队一直延伸到远方。西面若隐若现的地方,有一条正在修建的高铁线,两架涂成黄色的起重机设在土里。电塔跨过混凝土桥,划出一时没有尽头的直线。低处稀疏地散布着井房、配电箱和土筑的坟茔。刚收割过的一片玉米,此时只剩下枯黄的半截子秸秆仍然遗留在田里,深灰色的湿润土壤衬托着玉米残肢的哀败,从合适的距离看去,那些秸秆就像拥挤在涔涔沼泽里的荷叶的枯枝。宽而深的车辙卡进土里,发动机咕咕吞食柴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工夫,浓绿的一片花生田便被犁了一遍,丛丛花生像矮草一样连根拔起,一些茎子服帖地趴在地表之上,一些茎子被土块压在下面,一些茎子杂七竖八地盖在其他茎子上面,深色的土坷凝结在茎子的根部。 男人拿耙侍弄着花生,他要把盖在花生上的土翻下去,还要把黏在根上的土坷垃打碎漏掉,这样秋风就可以把叶子下的花生吹干。两米之外的女人干着和他一样的活儿。这时,天色还早,太阳是白色的,阳光照在女人的背上令她感到一丝丝温暖。她手中的耙和男人手握的耙一样有三根齿,只是在形状上要小一圈,握把同样也小一圈,总重加起来要小上一倍。男人的耙是他在市场上自己挑的,很重,他喜欢那重量,女人的耙是在许多年前由男人亲手制作的,耙头和握把都是临时捡起来的破烂货,女人亲耳听到过男人抡锤往接口揳钉子的清脆响声,那个重复升起的声音夹带着乌云一起留进了女人的记忆,制作耙子的那个下午,天空是阴的。女人低头用耙勾起花生的茎叶,清理上面存在的泥土,缓慢地向前挪步,她没有在想什么,也不往前看一眼。男人干得和女人一样认真。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迅速变成了金色,风中增加了寒意。男人把鞋脱掉,赤脚踩进土里,感觉凉津津的,多踩了一会,竟然寒冷得让人无法忍受。这便是土,许多个世纪以前,这里便有土。他放下耙,停了手中的活儿,捧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里细看,湿土里有一只蚯蚓在扭动,男人用手指小心地挑出来,发现只有半截,花生里逃出一只老鼠,踩过男人的脚背,选了一个方向匆忙地走掉了,留给男人一股细微得转瞬即逝的触感。泥土反射的微光使他转头看了一眼夕阳,金色的夕阳在他眼里就像黄桃罐头,他讨厌吃黄桃罐头,他的舌头总是从中品尝出一股怪味,无论哪个品牌,都有那种逃不掉的怪味。输电塔仍然笔直地立着,他的影子几乎和输电塔一样长了。 二〇二四年十月 END

October 7, 2024